白塔的黎明,来得比往常更冷一些。
陆沉站在顶层指挥室的落地窗前,指节抵着冰冷的玻璃。窗外,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稀薄得像是随时会被这片废土吞噬。他一夜没睡,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黑色背心下的肌肉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澜茗离开的这十二个时辰,白塔没有一刻真正平静过。
“指挥官。”
副官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却掩不住声音里的凝重。他手里捧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边缘还带着切刀的热度。
“说。”陆沉没回头,目光依旧锁着南方——那是澜茗离去的方向。
“右塔第三、第七、第九小队,今晨点名缺员十一人。留守的十七名中层军官,有九人提交了‘病休申请’。后勤司的能源配给记录被篡改了三次,最近一次是三个小时前,有人试图切断温室区的供暖。”
副官顿了顿,喉结滚动:“还有……昨晚半夜,有人在旧议会厅的废墟里,发现了这个。”
他上前,将报告放在陆沉身侧的台面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用血写在墙皮上的字条,字迹歪斜,却带着某种刻骨的怨毒:
【白塔当归旧主,异类必当诛灭。】
“异类”两个字,被反复描粗,像某种恶毒的诅咒。
陆沉终于转过身。他没看报告,目光直接钉在副官脸上,黑眸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查到谁了吗?”
“没有。”副官摇头,“字迹比对没有结果,精神波动残留太微弱。但……右塔那边,有几个老家伙最近走动得很勤。尤其是老周——就是当初在傅慎行灵前闹事的那个。”
“老周……”陆沉重复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他还活着,倒是让我意外。”
他走到台案前,拿起那张血字报告,指尖在“异类”两个字上轻轻摩挲。血迹已经干涸,摸上去粗糙而黏腻。
“不是老周一个人。”陆沉将报告扔回桌面,声音低沉如闷雷,“是整整一批人。旧议会的余孽,右塔的守旧派,还有那些靠压榨向导发家的蛀虫。澜茗的新政,断了他们的财路,也砸了他们的饭碗。狗被踩了尾巴,总要咬人一口。”
“要现在动手吗?”副官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带人围了右塔军官宿舍。”
“不。”陆沉摇头,走到墙边的武器架前,取下那把缠着绷带的长刀。刀身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冷硬的下颌线。“现在动手,是打草惊蛇。他们要等的,就是我露出破绽,就是我因为澜茗不在而方寸大乱。”
他回身,看向副官,黑眸里闪过一丝狠厉:“他们想看白塔内乱,想看我陆沉镇不住场子,想等澜茗回来面对一个分崩离析的烂摊子……那我就给他们演一场戏。”
“演什么?”
“演我……失控。”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全塔进入二级战备状态。所有出入人员严查,所有通讯监控。但——对右塔那边,只派最松散的岗哨,甚至……故意漏出几个缺口。”
副官瞳孔一缩:“您这是……引蛇出洞?”1
这引蛇出洞的招儿绝了啊
“蛇已经出洞了,只是还没咬人。”陆沉将长刀完全拔出,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我要让他们以为,我陆沉因为向导长不在,已经焦头烂额,甚至……开始怀疑新政,开始排斥那些从温室出来的‘异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同时,秘密调左塔林笙路留下的亲信小队,换上便装,埋伏在右塔到旧议会厅的必经之路上。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面,更不许动手。”
“那如果他们只是试探,不行动呢?”
“他们会行动的。”陆沉的眼神冷得像冰,“一群被惯坏了的鬣狗,看到狮子转身,是忍不住要扑上来咬一口的。尤其是……当他们觉得咬的只是一只‘病狮’的时候。”
副官不再多问,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指挥室里重新恢复寂静。
陆沉走到窗前,看着下方广场上开始聚集的人群。那是新的一天,向导们被允许在指定区域活动,一些胆大的已经开始尝试和哨兵说话,虽然气氛依旧僵硬,但至少……没有立刻爆发冲突。
他闭上眼,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整个白塔。他能“听”到右塔里压抑的议论声,能“感觉”到那些守旧派军官焦躁而贪婪的精神波动,也能“看”到温室区那些刚苏醒的向导,在清晨的冷风中瑟瑟发抖,却又带着一丝对新一天的茫然期待。
澜茗……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三天。他给了澜茗三天。
这三天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座即将沸腾的火山口上,稳住阵脚,甚至……故意让火山喷出几缕无害的烟雾,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误以为火山已经休眠。
演一场戏。
一场关于“失控”和“猜疑”的戏。
一场……诱敌深入的戏。
“报告。”通讯器里传来新的声音,是埋伏在右塔外围的暗哨,“目标出现。老周,带着五个人,往旧议会厅方向去了。携带了武器,精神波动……很兴奋。”
陆沉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他低声命令,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节奏稳定得像某种倒计时。
“另外,给温室区送一批厚毯子过去。”他突然说,“就说……是向导长临走前吩咐的。”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暗哨了然的声音:“明白。”
陆沉切断通讯,重新看向南方。
天色更亮了些,但那线鱼肚白依旧稀薄。
澜茗,你最好快点回来。
因为这场戏,快到高潮了。
而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听那些“鬣狗”临死前的哀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