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猎杀播种者
新月的夜色,在北区的边缘变得粘稠而危险。
空气里弥漫着污水处理池散发的酸腐味,混杂着某种……甜腥的气息。和老陈描述的一模一样。林笙路和叶红棉一前一后,贴着棚屋的阴影潜行。蓝鲸精神体缩小到极限,像一团幽蓝的雾气,附着在叶红棉的后背上,将两人的精神波动压到最低。
倒数第二间棚屋,一片死寂。
没有鼾声,没有翻身的声音,连老鼠啃噬的动静都没有。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从棚屋内部传来。
叶红棉打了个手势。林笙路点头,蓝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抬起手,蓝鲸虚影从叶红棉背上滑落,悄无声息地贴向棚屋的破旧门板,像一滴水渗入沙地。精神力探测继续深入——
棚屋内部极其狭小,只有一张破草席。草席上蜷缩着一个人形,但精神图景……混乱得令人作呕。那不是人类的思维,而是一团不断滚烫的、夹杂着痛苦、贪婪和某种原始饥饿感的乱码。更可怕的是,这团乱码正在缓慢地“生长”,像寄生藤蔓一样,从草席蔓延到地面,甚至……渗入了下方的泥土。
“不是人。”林笙路用气音在叶红棉耳边说,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是寄生体。傅慎行说的‘播种者’,是寄生型的。”
叶红棉的瞳孔收缩。她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寄生体,比变异怪物更可怕。因为它能伪装,能潜伏,能无声无息地取代宿主。
“能强攻吗?”她问,声音压得极低。
“不能。”林笙路摇头,“它在生长关键期,强行攻击会刺激它提前觉醒,甚至……同化周围的人。老陈、文老师、酒馆掌柜,还有这附近所有精神力薄弱的流浪者,都可能在一瞬间变成它的养分。”
“那怎么办?”
“只能……请君入瓮。”
林笙路看向棚屋角落的一堆废弃金属管。那是之前修缮屋顶留下的,锈迹斑斑,但足够沉重。“制造动静,把它引出来。但动静不能大,要像……老鼠打翻东西。”
叶红棉明白了。她松开握刀的手,从腰间解下一截细绳,绳端系着一枚小铁扣。她手腕一抖,铁扣悄无声息地飞出,精准地打在金属管堆最边缘的一根管子上。
“当啷。”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棚屋内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死寂持续了三秒。
然后,草席上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在爬行。棚屋破旧的门板,被从内部轻轻推开一条缝。
没有光从缝里透出,反而像是光线被吸了进去。一股甜腥的气味瞬间浓郁起来,熏得人头晕。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那不是人手。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指甲尖利弯曲,指缝间粘连着粘稠的、半透明的胶状物。手探出来,摸索着,抓住了门框,然后,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那张脸,林笙路和叶红棉都认得——是三天前被收容的一个流浪汉,看起来四十多岁,沉默寡言,据说是从更南边的废墟逃难过来的。但现在,这张脸已经扭曲变形。眼球凸出,瞳孔缩成针尖状,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播种者”的寄生体,已经基本取代了宿主。
它没有立刻出来,只是用那双针尖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它的感知极其敏锐,显然察觉到了异常,但又无法确定来源。
林笙路屏住呼吸,精神力完全内敛。叶红棉也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阴影的雕塑。蓝鲸虚影彻底隐形,只留下一丝极淡的精神链接,维系着两人的感知共享。
“沙……沙……”
寄生体发出一种类似摩擦的声音,像是某种昆虫在振翅。它似乎放弃了从正门出来,而是转身,用那双尖利的爪子,开始抓挠棚屋的薄木板墙。一下,两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在挖墙。
它在试图从侧面突围。
“不能让它进下水道!”叶红棉在精神链接中急道,“污水处理池连通着地下河,它会逃掉!”
林笙路眼神一凛。他不能再等了。
就在寄生体抓破木板,半个身子探出墙洞的瞬间,林笙路动了。
他没有用武器,而是将精神力凝聚成一根尖锐的“针”,精准地刺向寄生体后颈处——那是傅慎行资料里提到的,寄生体的核心神经节所在!
“嘶——!”
寄生体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生物的尖啸。被刺中的瞬间,它的身体剧烈抽搐,灰白色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血管。但它没有倒下,反而被彻底激怒了。
它猛地转过头,针尖般的瞳孔锁定了林笙路。那张扭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愤怒”的情绪。它放弃挖墙,整个身子从墙洞里挤出来,四肢着地,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朝着林笙路扑来!
速度快得惊人!
林笙路侧身闪避,寄生体的利爪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阵腥风,脸颊上顿时多出三道血痕。他反手抽出短刃,格挡住寄生体的第二次扑击。
“铛!”
金属交击的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力道大得惊人,林笙路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叶红棉!”林笙路大喊。
几乎在同一瞬间,叶红棉动了。
她没有从正面攻击,而是如同鬼魅般绕到寄生体侧面,长刀出鞘,寒光一闪,直取其脖颈!这一刀快、准、狠,带着她多年战场磨砺出的杀气。
但寄生体的反应更诡异。它没有躲避,而是任由长刀砍中脖颈,同时那只抓向林笙路的利爪猛地回缩,反手抓向叶红棉的胸口!
“噗嗤!”
长刀入肉,但几乎没有血流出。寄生体的脖颈处,伤口里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那种粘稠的胶状物。而叶红棉虽然及时后撤,但作战服的前襟仍被撕裂了三道,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
“它不怕物理攻击!”叶红棉闷哼一声,捂住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寄生体发出得意的尖啸,脖颈处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它转向叶红棉,显然将她视为了更大的威胁。
“精神力!攻击它的精神核心!”林笙路在精神链接中吼道。他再次凝聚精神力尖刺,但这次,寄生体有了防备,那团混乱的精神乱码猛地膨胀,形成一道粘稠的精神屏障,将尖刺弹开。
“没用!它的精神屏障在自我修复!”林笙路心头一沉。这东西比傅慎行描述的更棘手。
寄生体再次扑向叶红棉。叶红棉虽然身手敏捷,但胸口的伤影响了动作,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左臂又被划开一道深口。
情况危急!
就在这时,林笙路脑中灵光一闪。傅慎行说过,澜茗的源质能净化这种污染。但他没有源质……等等,蓝鲸!
蓝鲸精神体对精神波动的感知和操控,是天生的!虽然不能净化,但可以……干扰!可以模拟!
“叶红棉!把你的精神力全部给我!注入蓝鲸!”林笙路在精神链接中嘶吼。
叶红棉没有丝毫犹豫。她强忍剧痛,闭上眼,将自身澎湃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全部注入身后那团重新显现的蓝鲸虚影之中!
蓝鲸虚影瞬间暴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来自深海的长吟!
但这长吟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高频的精神波动。它在模拟!模拟“织命者”那种冰冷、死寂、绝对控制的程序化精神力!
寄生体正在扑击的动作猛地一僵。它那团混乱的精神乱码,对这种“同类”的精神波动产生了本能的反应——困惑,迟疑,甚至……一丝恐惧。
就是现在!
林笙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将自身剩余的所有精神力,连同蓝鲸模拟出的“织命者”波动,凝聚成一根前所未有的、燃烧着精神火焰的长矛,狠狠刺入寄生体那团混乱精神乱码的核心!
“给我——净化!!!”
轰——!
一声并非物理层面的巨响,在精神层面炸开。
寄生体的身体剧烈颤抖,灰白色皮肤瞬间布满裂纹,那些粘稠的胶状物从裂缝中疯狂涌出,又在空气中迅速蒸发。它发出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啸,那张扭曲的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痛苦”和“恐惧”的人的表情。
然后,它的身体像破碎的瓷器般崩解,化成了漫天飞散的、散发着甜腥气味的灰烬。
原地,只剩下那具被寄生的流浪汉的干瘪尸体,迅速风干、腐朽。
林笙路脱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蓝鲸精神体虚幻得几乎透明,小鱼般缩回他背后,一动不动。叶红棉也单膝跪地,捂着胸口的伤,脸色苍白如纸。
北区死寂。
远处棚屋里的流浪汉们似乎被刚才那瞬间的精神冲击惊动,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骚动,但没有人敢出来查看。
“……解决了?”叶红棉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可置信。
“暂时。”林笙路撑着地,勉强站起身,看向那堆正在风化的灰烬,“但这只是其中之一。傅慎行说,至少有三个流落在新月附近。另外两个,可能还在潜伏,或者……已经觉醒了。”
叶红棉也站了起来,她走到那堆灰烬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甜腥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我会让人处理干净。”她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冷硬,“明天,不,今天开始,新月全境排查。以搜查污染变异者为名,秘密进行。所有近期收容的流浪者,全部重新筛查。”
她转过头,看着林笙路,眼神复杂:“你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你的蓝鲸能模拟那种波动,我们刚才就死了。”
“傅慎行留下的资料,救了我们。”林笙路也看着她,蓝瞳里满是疲惫,“但资料不全。他只说了识别方法,没说具体怎么杀。刚才那是……赌命。”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刚才的生死一瞬,已经建立了某种超越言语的信任。
“回去吧。”叶红棉说,“你需要治疗,我也需要处理伤口。另外……”她顿了顿,“关于合作的事,我需要重新考虑。”
林笙路点头。他知道,今晚之后,新月和白塔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来时的阴影,慢慢走回城墙的方向。身后的北区,那堆灰烬在夜风中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危机,远未解除。
而在遥远的北方,白塔顶层,澜茗正站在窗前,看着南方那片夜空。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异色瞳微微闪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日记的封面。
“找到第一个了么……”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寒意的弧度,“那么,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