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白塔准时切换至日间照明模式。
澜茗睁开眼时,隔离舱顶部的冷光灯已经亮起。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后颈的咬痕还在隐隐作痛,但体内那股灼人的燥热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空虚。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制服已被更换成干净的常服。袖口的栀子花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袖扣系得一丝不苟。这不像白塔后勤人员的手笔,更像是某人亲手所为。
舱门滑开,陆沉站在门外,军装笔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似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紧绷,黑狼精神体蹲踞在他身侧,金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跟我来。”陆沉言简意赅,转身就走。
他们没有走电梯,而是沿着一条鲜少有人使用的应急通道向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澜茗注意到陆沉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武器套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要带我去哪里?”澜茗终于忍不住问。
陆沉没有回头:“训练区。傅慎行要求对你进行新一轮的精神力评估。”
澜茗脚步一顿:“我以为我的任务只是治愈。”
“以前是。”陆沉停下,侧过半张脸,阴影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颌线,“但现在,他们认为你的能力需要‘重新校准’。”
“为什么?”
“因为昨天,”陆沉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你的向导热,不是自然发作。”
澜茗的心猛地一沉。
训练区的合金大门缓缓开启,巨大的环形场地中央,傅慎行早已等候多时。他身旁站着另一位哨兵——林笙路。那个有着蓝发蓝瞳、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的左塔指挥官,此刻却罕见地收敛了笑意,精神体蓝鲸的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游弋,带来深海般的压力。
“澜茗向导。”傅慎行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响起,“我们需要确认你的精神屏障是否完好。”
话音未落,林笙路突然动了。
他没有使用武器,而是直接发动了精神冲击。一道无形的浪潮凭空袭来,带着深海般的沉重压力,直逼澜茗的眉心!
澜茗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白鹿的虚影在他身后轰然显现,鹿角迸发出璀璨的金光,硬生生挡住了那记冲击。
“反应速度尚可。”傅慎行淡淡评价,雄鹰精神体振翅而起,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防御,“但屏障稳定性下降17%。林笙路,继续。”
澜茗咬紧牙关,承受着接踵而至的精神攻击。他不懂,为什么本该保护他的哨兵,此刻却要将他当成假想敌?白鹿的光芒在冲击下明灭不定,他感到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刺痛。
“够了。”陆沉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黑狼不知何时已挡在澜茗身前,龇着森白的獠牙,对着林笙路发出威胁的低吼。陆沉本人则死死盯着傅慎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戾气。
“他的精神海还没恢复。”陆沉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测试。”傅慎行不为所动,“测试他在受干扰状态下,能否依然稳定地履行向导职责。毕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澜茗苍白的脸,“谁也不知道下次暴动的哨兵,会不会是敌人伪装的。”
澜茗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评估,是警告。
白塔在警告他,警告他那个关于“污染”的发现,警告他越界的好奇心。他们要用这种方式让他知道,即便他是S级,也依然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被牺牲、被检验。
林笙路收起了攻势,蓝鲸虚影消散。他有些歉疚地挠了挠蓝发,但什么也没说。
“另外,”傅慎行走向前,递过一个数据板,“这是新的任务安排。从今天起,你不再固定对接某一塔,而是轮流支援三塔。这是最高指令。”
澜茗接过数据板,上面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
【S级向导澜茗,即日起纳入全域调度序列。】
没有解释,没有缓冲期。
陆沉猛地攥紧了拳头,黑狼的虚影因主人的愤怒而暴涨。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经过澜茗身边时,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跟紧我。”
四人走入电梯,下行至更深层的区域。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眼前的景象让澜茗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穹顶上模拟着虚假的星空,下方是数以百计的透明培养舱,整齐排列,如同墓碑般延伸至视线尽头。
每个舱里,都悬浮着一个昏迷的向导。
他们的面容相似,银发蓝瞳,年纪轻轻,精神图景却一片死寂。导管从他们的后颈插入,另一端连接着复杂的仪器,将他们产生的向导素源源不断地抽取、输送出去。
“这是‘静默温室’。”傅慎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不带丝毫感情,“里面是过去三十年里,所有无法适应外界的向导。他们为你,为所有在前线战斗的向导,提供了稳定的后方支持。”
他转向澜茗,棕色的瞳孔里映出那片冰冷的星河。
“现在,你明白你的位置了吗?”
澜茗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救人。
原来,他只是另一个更精致的囚笼。
而白塔,早已准备好无数个这样的笼子。
黑狼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那是困兽之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