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里的唯一光亮

孟忧手中的勺子稳稳停在林七夜唇边。

她没急着灌下去，而是微微偏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仿佛穿透了少年的皮囊，直视那团躁动的光辉。

她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苍白的指尖在勺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过眼前这一缕，残得跟被拔了毛似的，神力枯竭，神志不清，还窝在一个小鬼的身体里苟延残喘。

孟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粒碍眼的尘埃，而不是曾经威震寰宇的炽天使。

她随口感慨了一句，声音不大，恰好只有怀里的林七夜能听见。

说完，她手腕一倾，那勺猩红的孟婆汤便灌入了林七夜口中。

原本还在嘶吼的少年瞬间安静下来，翻白的眼珠缓缓归位，紧绷的身体软了下去，像是累极了一样昏睡过去。

孟忧把勺子丢回锅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她拍了拍手上的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看向早已吓傻的医生和护工，表情一如既往的倦怠。

她拢了拢衣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还有，这汤咸了，下次少放点忘川水。”

“……是、是的孟小姐！”年轻医生连忙点头哈腰，根本不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当是某种特殊的医疗手段起了作用。

孟忧没再多看病床一眼，也没解释那股恐怖的气息为何消散，更没提那个响彻西方神界的名字。

米迦勒又如何？

大夏的地界，容不得他撒野，但也……没必要替他宣扬。

毕竟，万一传出去，这帮凡人又要吵得她睡不着觉了。

她打了个哈欠，背影慵懒地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那口翻滚着诡异红光的铁锅，以及床上呼吸平稳、体内却藏着惊天秘密的林七夜。

至于那只天使？

就当是她今天上班，顺手捏死的一只虫子吧。

林七夜

这一年，他七岁。

“嘿，小疯子，又做噩梦了？”

隔壁床的王胖子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是这一层最凶悍的病人，连护工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林七夜缩了缩身子，没敢吭声。他觉得自己没疯，他真的看见了——那双巨大的金色眼眸。可是没人信他，医生不信，大家都说他得了妄想症。

“107号！吃药了！”

胖护工推开铁门，手里端着托盘，语气恶劣。他把一碗黑漆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汤药重重顿在林七夜床头的小桌上。

林七夜看着那碗药，胃里一阵翻涌。这药每次喝下去，脑子里都会变得空荡荡的，那种和“天使”联系的感觉也会变得模糊，这让他感到恐慌。

“我不喝……”他小声抗议。

“不喝？”护工冷笑，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耳朵，“在这地方，由不得你！”

就在林七夜以为又要挨揍的时候，护工的动作突然僵在了半空。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走廊尽头蔓延过来。

一道慵懒冷淡的女声幽幽响起。

护工猛地回头，只见走廊尽头，那个总是缩在窗边躺椅上的病号——那个据说背景大到吓死人的“孟小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护工连滚带爬地去倒了药，再也不敢多问一句。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色泽猩红却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汤被端了过来。

孟忧这才从躺椅上慢悠悠地起身，走到床边。她俯下身，那一瞬间，林七夜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混杂着某种冷冽的花香。

她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不真实，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神女，苍白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伸出纤细得近乎透明的手，接过那只碗。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林七夜冰凉的手背，那触感并不温暖，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脏稳了下来。

她的声音依旧慵懒，少了些之前的戾气，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孟忧皱了皱眉，似乎很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

林七夜赶紧闭上嘴，乖乖张大了嘴。

猩红的汤汁入喉，苦涩依旧，但他却忍着没哭。因为他看见孟忧看着他皱眉的样子，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一碗汤见底。

她直起身，打了个哈欠，转身欲走，那裙摆随风轻摆，勾勒出窈窕的背影。

在这个冰冷、灰暗、全是疯言疯语的地方，她是唯一的色彩，是唯一对他没有恶意的“人”。

他鼓起勇气，用那还带着奶音的稚嫩嗓音，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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