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儿在义庄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九叔给她施了两次针,文才每天端药送饭,而秋生——秋生几乎把义庄的门槛踩烂了。
"师父,她今天好点没?"
"师父,她怎么又睡了?"
"师父,她说闷,我去镇上给她买串糖葫芦行不行?"
九叔被他烦得太阳穴突突跳,最后一指门外:"要么去扎马步,要么去把后院棺材擦一遍,别在这儿嗡嗡嗡。"
秋生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去擦棺材,边擦边嘀咕:"凶什么凶……我这不是关心病人嘛……"
珠儿躺在里屋的榻上,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弯了弯嘴角,觉得这个叫秋生的家伙实在有趣——明明嘴上油腔滑调,做的事却格外上心。
昨夜里她咳嗽了两声,隔壁就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来,紧接着就是趿拉着鞋跑来的脚步声,趴在门缝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说不喝,那人"哦"了一声,又趿拉着鞋回去了。
珠儿当时差点笑出声。
第四天,她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珠儿穿着一身文才从镇上买来的粗布衣裙,虽然料子粗糙,却掩不住她天生的好模样。
她站在义庄院子里,好奇地东张西望——灵堂、棺材、香烛、黄符,到处都透着一股诡异的肃穆。
可她偏偏不怕,反而觉得新鲜。
秋生正蹲在院子里磨墨,准备帮师父画符。
一抬头就看见珠儿站在阳光底下,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愣是像绸缎,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正仰头看着屋檐下的风铃出神。
秋生的砚台"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裤腿。
"……珠儿!你怎么出来了!"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冲过去,"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吹风又得着凉!快进去!"
珠儿转过身,歪头看他:"我躺了四天了,骨头都硬了。再躺下去,棺材都可以直接抬我进去了。"
"呸呸呸!"秋生连啐三口,"别说这种晦气话!义庄别的不多,就是棺材多,但没一个是给你准备的!"
珠儿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一步。
秋生下意识往后仰:"你、你干嘛?"
珠儿盯着他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说:"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秋生"腾"地一下从脸红到脖子根,整个人像被开水烫了的虾,结结巴巴道:"你……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没羞没臊的!"
"我说实话呀。"
珠儿一脸无辜,"你昨天偷看我换药,也是因为觉得我好看?"
"我没有!"秋生跳脚,"那、那是怕你伤口化脓!我是救人!是正事!"
"哦——"珠儿拖长了调子,笑眯眯的,"那你看完脸红什么?"
秋生张口结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百口莫辩。
他索性一跺脚,指着院里的石凳:"你!坐下!晒太阳就好好晒,别乱说话!"
珠儿乖乖坐下,双手托腮,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阳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镀了层金粉。
秋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蹲回砚台边继续磨墨,嘴里嘟嘟囔囔:"早知道救回来这么麻烦,不如让你在潭里多泡会儿……"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气色不错!"
珠儿扑哧笑了。
这时文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碗粥:"珠儿姑娘,喝粥了!我特意多放了红枣,补气血的。"
"谢谢文才哥。"
珠儿接过来,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文才哥比某些人靠谱多了。"
"某些人"
秋生立刻抬头:"我怎么不靠谱了?人是我救回来的!路是我抱回来的!我还给你起名字呢!"
"名字起得敷衍。"
珠儿撇嘴,
"手腕上有珠子就叫珠儿,那要是脖子上挂块玉,你是不是要叫我玉儿?"
秋生噎住了。
文才在旁边捂嘴笑。
珠儿又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秋生:"对了,你说你叫秋生,姓什么?"
"姓刘,刘秋生。"
珠儿点点头,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以后要是有媳妇了,你媳妇是不是得叫刘嫂?"
"咳——咳咳咳——"秋生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墨又溅了一裤腿。
文才笑得直拍大腿。
九叔从厅里走出来,看了看院子里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又看了看满脸通红、墨汁满身的秋生,叹了口气。
"秋生。"
"师父……"
"明天你上山采药,一个人去。"
"啊?为什么?"
九叔看了一眼正低头喝粥、嘴角却偷偷翘起来的珠儿,面无表情地说:"因为你在家,这义庄比坟地还闹腾。"
秋生:"……"
珠儿抬起眼,对九叔甜甜一笑:"九叔英明。"
秋生瞪她。
珠儿对他眨了眨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全是狡黠的光。
秋生心里"咚"地一跳,连忙低下头继续磨墨,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暗暗发誓——明天上山一定得走远点,越远越好。
这丫头再在义庄待下去,他迟早得被她气出心疾。
不对,是迟早得被她……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