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陆川度过的那段甜蜜时光,像裹着蜜糖的春日晚风,温柔地哄骗了林晓很长一段时间。她一度天真地以为,两个人之间那些阶层、家世带来的鸿沟,只要彼此心意相通,就总有办法跨过去。可现实的冷水,正顺着陆川日渐紧绷的眉眼,一点点浇灭她心底温热的期待。
陆家父母的反对从来没有停下。自上次陆川和家里大吵一架、强硬表态不会和林晓分开后,陆家二老没有再直接冲到花店为难林晓,转而将所有压力全部压在了陆川身上。
陆氏集团手握数十个重大合作项目,从前陆川作为少东家,拥有极大的自主决策权,可那段时间,陆父直接收回了他手里大半项目的管理权,大小事务全部要亲自过目审批;陆母则日日在家中轮番劝导,或是旁敲侧击提起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或是细数林家普通家境会给陆家带来的流言蜚语,甚至以身体不适为筹码,逼陆川做出选择。
源源不断的压力缠着陆川,白天在公司要面对父亲严苛的指责、搁置停滞的工作,晚上回到老宅还要应付母亲无休止的说教。曾经从容散漫、总能抽出大把时间陪林晓的男人,慢慢变了模样。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林晓。
从前陆川每天雷打不动下午来花店待上一两个小时,带她去吃爱吃的甜品,或是驱车去江边散步。可如今,他到访的次数越来越少,常常只是匆匆到店里站十分钟,眉头紧锁,眼神疲惫,话少得可怜,再也没有从前耐心听她讲花草趣事的温柔。
这天傍晚,晚霞染透半边天,花店临近打烊,林晓收拾完今日剩余的花材,正低头清点订单账本,玻璃门上投下一道熟悉却沉重的身影。
陆川推门走进来,身上西装外套还带着室外晚风的凉意,领带松垮地扯到胸口,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烦躁阴郁。
风铃叮当作响,林晓立刻放下手里的笔,扬起习惯性柔和的笑容:“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过来了,给你留了你喜欢的柠檬小蛋糕。”
她转身从冷藏柜拿出打包好的蛋糕,递到陆川面前,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臂,却清晰感觉到他身体下意识的僵硬躲闪。
陆川没有接蛋糕,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低沉,少了往日的温柔:“不用了,没胃口。”
林晓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心里轻轻一沉,慢慢收回蛋糕,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她仔细打量着陆川憔悴的模样,轻声询问:“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还是叔叔阿姨又和你吵架了?”
一听到父母,陆川积压整日的烦躁瞬间被点燃,他重重靠在墙边,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不耐烦:“还能有什么事?天天都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我爸妈现在步步紧逼,集团项目卡着不让我碰,回家没有一刻清净,所有人都在逼我放弃你。”
林晓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的牛皮包装纸,心底泛起酸涩。她知道陆川很难,也体谅他夹在家庭和自己中间左右为难,所以这段时间,她从来没有主动抱怨过半句,只默默等着他消化情绪。
“要是实在为难……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用和家里硬碰硬,我不着急的。”她声音轻轻的,试图安抚他紧绷的情绪,“我从来没有要求你立刻说服长辈,我们可以一点点沟通,总会有转机的。”
可这份体谅落在满心烦躁的陆川耳中,却像是轻飘飘的退让,反而加剧了他心里的压抑。他抬眼看向林晓,眼底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怨怼:“慢慢来?怎么慢慢来?我爸妈根本不会松口,整个南城上流圈子都在看我的笑话,说我放着世家联姻的人选不要,非要和一个开花店的普通女孩纠缠。你永远体会不到我现在承受的压力。”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林晓心里柔软的保护膜。她清楚两人之间家境的差距,也早已做好了承受旁人非议的准备,只是从没想过,有一天,陆川会把这份来自旁人的恶意,直白摊开摆在她面前。
她抿了抿唇,眼底柔和的光芒淡下去几分:“我知道我和你的家世相差很远,从来没有刻意忽略这件事。但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是你告诉我,不用在意这些外在的东西,你的心意才最重要。”
“我当时是那么想的,可现实根本不容我随心所欲。”陆川烦躁地侧过身,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无法掩饰的动摇,“如果继续和你在一起,我可能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陆家不会再给我任何资源扶持。”
林晓安静站在满地花香里,心底一点点发凉。她能清晰感受到,从前那个坚定说会护住她、对抗全世界的少年,已经开始动摇了。
从前陆川谈起未来,总会规划好两人的生活,说就算脱离家族,他也有能力打拼,给她安稳的日子;可现在,他口中只剩下失去、压力、阻碍,再也没有半分坚定不移的底气。
“所以,你现在后悔和我在一起了吗?”林晓轻声发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陆川沉默下来,没有立刻否认,只是烦躁地盯着地面,久久没有出声。这份沉默,就是最伤人的答案。
花店空气里馥郁的花香此刻变得沉闷压抑,窗外街边行人的说笑声隐约传进来,衬得店内的安静格外难堪。
过了许久,陆川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无力:“我没有后悔喜欢你,只是太累了。一边是养育我长大的家人,一边是我在意的你,我夹在中间,快要喘不过气。”
林晓看着他疲惫消沉的侧脸,心里又酸又涩,夹杂着难以言说的不安。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转身,走到窗边整理剩余的雏菊,不再主动搭话。
陆川察觉到她骤然冷淡的情绪,心底生出一丝愧疚,想上前安抚,可连日积累的烦躁和疲惫死死困住了他,最终只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往日两人独处时温馨甜蜜的氛围消失殆尽,只剩下沉甸甸的隔阂横在两人中间。
没过多久,陆川的手机急促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两个字。他盯着来电显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犹豫几秒后接起电话,语气被迫放软,不停应和着听筒那头的话语,偶尔低声争辩两句,很快又被对方的声音压制下去。
短短五分钟通话结束,陆川脸色差到极点,拿起一旁的车钥匙,草草对林晓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便快步推门离开,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风铃仓促响过一阵,随即恢复死寂。
林晓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花店里,窗外暮色彻底沉落,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满地鲜花上,却暖不透她发凉的心。她低头看向桌上那份无人问津的柠檬蛋糕,眼眶微微发热。
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陆川身上的犹豫、烦躁、躲闪,像一层厚厚的雾,隔开了他们曾经毫无保留的亲密。家族施加的压力正在一点点消磨他的坚持,而这份动摇,迟早会变成刺向两人感情的利刃。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脚下盛放的白色小雏菊,这是当初陆川第一次送她的花。那时他眉眼明亮,信誓旦旦说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可如今,仅仅几场来自家庭的施压,就已经让他寸步难行。
林晓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她性子坚韧,从不轻易落泪,可心底那份对未来的期待,正在随着陆川日渐变化的态度,一点点褪色。她隐约预感到,属于他们的矛盾,才刚刚拉开序幕,往后只会愈发尖锐难熬。
关掉花店的灯光,锁上店门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微凉,吹起她耳边碎发。林晓反复回想方才陆川躲闪的眼神、烦躁的语气,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她不知道这份隔着山海的感情,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