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萧瑟,林间枝叶轻摇,掩去暗处杀机。
赵磊隐于浓密林丛之后,周身戾气沉沉,眼底阴翳几乎要凝成实质。
方才全过程,他尽收眼底。
他亲眼看着自己精心安排的四名跟班,颠倒黑白不成,反被当众定罪、重罚苦役;亲眼看着本该被三日无粮苦役拖垮、碾烂的林砚,非但身形未衰、气血未竭,反倒骨势沉凝、气度愈发沉稳。
那少年立在山道柴堆前的淡然模样,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面之上。
在这青云宗杂役院,他赵磊便是底层弟子里的小头头,向来呼风唤雨,无人敢忤逆半分。可区区一个新来的外乡少年,屡屡坏他颜面、破他算计,步步逆势而起。
“三日苦役,劳体耗身,无灵米补气血……非但未废,反而更强?”
赵磊低声自语,声音阴冷干涩,指尖死死掐入掌心,渗出道道血痕。
他修行数年,深谙粗浅炼气法门,最清楚修士根基。凡人躯体、初入道途,最倚赖灵米灵气滋养,一旦断了灵气供给,再叠加超负荷苦役,肉身必然劳损亏虚,轻则修为停滞,重则伤及根本,数月难以复原。
这是世间修行铁律。
可林砚,偏偏打破了常理。
越是压榨,越是坚韧;越是绝境,越是强横。
反常,诡异,令人心悸。
“此子身上,定然藏着隐秘。”
赵磊眸光急转,贪婪与忌惮交织心头。
若是身怀秘宝、特殊功法,那便能解释他所有异常;若无奇遇傍身,一个无根无凭的少年,绝无可能撑过这般折磨,反倒逆势精进。
无论是秘骨体质,还是绝世残功,皆值得觊觎。
与此同时,山道之上。
四名跟班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起,垂头丧气,浑身瑟瑟,再无半分往日跋扈姿态。杖责与三月苦役的惩罚悬顶,让他们彻底没了气焰,连直视林砚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心知,回去之后,等待他们的只会是赵磊的迁怒与苛责。
林砚看都未看几人狼狈模样,收拾好差事器具,转身从容下山。
三日罚役,至此终结。
紧绷了三日的肉身并未松懈,反倒在极致劳累与淬炼过后,彻底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
一路行去,步履轻盈沉稳,每一步落地,骨骼之中都流转着沉厚绵密的力量。
皮肉表层的酸痛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筋骨凝实的厚重感,仿佛凡胎躯壳里的杂质被层层剔除,剩下的皆是精纯骨力。胸口那枚温润不散的尘骨,依旧恒温脉脉,似沉睡古玉,静静滋养着他的周身经脉与骨络。
逆道炼骨,以苦为养,以压为进。
别人视之为绝境的磋磨,于他而言,恰恰是淬洗凡骨、破开桎梏的良药。
回到杂役院木屋,日头正当空。
院中诸多杂役弟子瞥见林砚归来,皆是目光闪烁,窃窃私语。
昨日便传遍全院的议论,今日彻底落定。人人都知晓,林砚扛过了三日最严苛的苦役,断灵绝补、日夜劳作,非但没有垮倒,反而安然归来。
反观赵磊手下四人,早已被执事带回戒律房等候受罚,沦为众人笑柄。
众人看向林砚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视、嘲讽,渐渐变成了忌惮与惊疑。
这个新来的少年,太能熬,也太能扛。
木屋之内,清静无人。
林砚推门入内,反手合上门扉,隔绝外界所有目光与声响。
他盘膝坐于木榻之上,缓缓闭上双目,沉心静气,内观己身。
周身经脉通畅无阻,原本脆弱的凡俗骨骼,此刻坚硬数倍,骨缝之间萦绕着丝丝缕缕精纯的天地元气。那些蛰伏在骨血深处的暗沉古老纹路,愈发清晰细密,如同与生俱来的道韵图腾,扎根躯壳。
“三日劳淬,骨力精进三成。”
林砚心中默然评估,眼底掠过一丝微亮。
这般进度,远超寻常打坐修炼十日、百日之功。
只是弊端依旧明显。
他无任何正统修行心法,无师长指点,无丹药灵液辅助,仅凭尘骨天赋与肉身苦熬淬炼,进展虽快,却只局限于肉身骨力,始终无法引气入体、踏入真正的炼气初境。
肉身再强,终究是凡躯蛮力,遇真正修士的灵气术法,依旧被动受制。
想要在青云宗立足,摆脱底层任人拿捏的处境,想要走通这条漫漫仙途,他必须得寻得正统炼气法门。
正当林砚静心稳固骨力修为之时,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
一道身影快步掠过木屋长廊,带着几分阴恻的低语,传遍院中。
“赵师兄传令,杂役院后山伐木、清扫山道差事重新排班,往后一月,每日后山值守,尽数交由林砚一人承担。”
木屋之中,闭目调息的林砚,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又来了。
明面上依规行事,无可挑剔,暗地里,依旧是针对算计。
赵磊吃了明面上的亏,不敢再寻衅斗殴、刻意构陷,便利用自己在杂役院的资历人脉,动用手中微薄权限,强行压派差事。
他人皆轮班休憩,唯独他一人,日日值守后山,无休无止。
看似寻常排班调差,实则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无解的方式,继续用苦役耗他、磨他、困他。
若是应下,日复一日繁重劳作缠身,他便再无充足时间静心淬骨调息,修行进度必然被桎梏拖慢;
若是拒下,便是违抗杂役调配、藐视同门权责,又是一桩不遵规矩的罪责,轻则加罚,重则逐院。
软刀割肉,不见血光,却阴毒至极。
门外传令声落下,院中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窃窃私语尽数停歇,众人心中了然。
赵磊这是不死不休,要死死困住林砚,日日以劳役缠身,慢慢耗尽他的精力与锐气,报今日折损颜面、挫败算计之仇。
木屋之内。
片刻沉寂后,林砚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无怒无躁,无半分戾气翻涌,唯有一片清冷澄明。
他早已料到,赵磊心胸狭隘、记仇阴狠,此番败北,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刀明枪不行,便用规矩绊身;正面制衡不得,便用琐事困人。
小人伎俩,翻来覆去,终究只是困于方寸的狭隘算计。
林砚缓缓抬手,轻轻抚过胸口温润的尘骨。
日日后山值守,繁重劳役缠身。
于旁人而言,是无尽煎熬、修行桎梏。
可于他这逆道炼骨之途……
却是源源不断、送上门的淬骨机缘。
肉身极限,本就是一次次重压、一次次疲累之中,不断突破,不断新生。
“既想困我,那我便顺势承下。”
林砚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漠然弧度。
“你以劳役困我身,我以苦劳淬我骨。”
“你欲消磨我锐气,我便借重压筑根基。”
窗外天光洒落,落于少年沉静的眉眼之上。
前路纷扰,小人作祟,皆不足惧。
他的尘骨仙途,本就是踏万般苦难,步步而生。
暗处的算计层层叠叠,可无人知晓,他们眼中困住蝼蚁的牢笼,终将成为他破壁腾飞的基石。
赵磊端坐远处厢房窗后,遥遥望着紧闭的木屋门,指尖轻叩窗沿,面色阴冷笃定。
“林砚,我倒要看看,你能熬得了三日,能不能熬得过三十日、三百日。”
“我倒要看看,日复一日苦力缠身,你还有什么本事逆势而起。”
“这杂役院,终究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一场无声的拉锯,自此悄然开启。
苦役不止,淬骨不息,锋芒暗敛,静待来日一鸣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