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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生

那年的槐花树

九月的晨曦中学,梧桐叶子开始泛黄,教学楼的墙面上爬着斑驳的旧藤,课间操的音乐从喇叭里懒洋洋地淌出来,操场上的学生蔫头耷脑地站着,能偷懒就偷懒。

唯一不同的是,高三七班的班主任在周一早读课上领进来一个转学生。

“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大家欢迎林溪同学。”

林溪站在讲台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过膝,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微微低着头,等班主任说完,才抬起眼睛看了下面一眼。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和打量。

“大家好,我叫林溪,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像秋天早晨的风。说完她弯了一下腰,耳根已经开始泛红了。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后排的男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长得挺好看啊……”“哪儿转来的?”“高三了还转学?”班主任敲了敲讲台:“安静。”然后他环顾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林溪,你坐那里吧,周驰旁边那个空位。”

林溪顺着班主任指的方向看过去。倒数第二排靠窗,坐着两个男生。靠走廊的那个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阳光开朗的模样——周驰。靠窗的那个根本没抬头,胳膊撑在桌面上,手背撑着下巴,侧脸对着窗外,手机屏幕在桌肚里亮着五颜六色的光,耳机线从衣领里垂下来,晃啊晃的。

秦屿。他全程没有看过讲台一眼。

林溪抱着书包走过去。经过他座位旁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洗衣粉的清爽,和楼梯口那天闻到的一模一样。她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课本和笔袋,安安静静地摆好,每一个动作都轻手轻脚的,像是在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尽量不弄出声响。

秦屿全程没有看她一眼。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着,游戏音效从耳机里漏出来一点点,噼里啪啦的。但林溪注意到,她坐下来的时候,他划屏幕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才继续。

第一节是数学课。

林溪听课听得很认真,笔记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一行一行排过去,像印刷体。秦屿在旁边趴着“睡觉”,侧脸朝着窗外,一只手枕在胳膊底下。但林溪余光瞥到,他耳机线其实是松的,根本没有插进手机里。

下课铃一响,秦屿立刻直起身来,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什么都没说就走出去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周驰跟在他后面出了教室门,一出门就凑上去压低声音问:“屿哥,你妹?”

“嗯。”秦屿的声音闷闷的。“你妹转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转她的,关我屁事。”周驰“啧”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信你个鬼”。

林溪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看笔记。几个女生围过来问她问题,她一一回答,礼貌但不多话。她从小在寄人篱下的环境里长大,早就会应对这种场面了——不热络,也不冷场,恰到好处地把自己嵌进人群的边缘。

第二节课间,陈潇来了。陈潇是年级里有名的人物,家里有点钱,长了一张能看的脸,身边常年跟着三五个男生,嘴里叼着棒棒糖假装在抽烟。他听说了新转学生的事,闲得慌,踩着上课铃之前晃进了七班教室,大咧咧地在林溪前面的桌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歪头打量她:“哟,新来的?”

林溪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有事?”陈潇挑了挑眉:“长得不错,高三了还转学,挺有意思啊。我叫陈潇,交个朋友?”他把手伸过来,吊儿郎当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打量。

林溪看着那只手,没有接。

陈潇的手悬在半空中,笑容慢慢收了一点。旁边跟着的男生开始吹口哨起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林溪已经做好了站起来的准备,绕过他走出去就行了,她不想惹麻烦。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开了陈潇的手。“你干什么?”秦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懒懒散散地靠在林溪座位旁边的桌沿上,双手插在兜里,低头看着陈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冷的。

陈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屿哥,我打个招呼而已。”“打个招呼用坐人桌子上?”秦屿语气不咸不淡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下来。”陈潇盯着他看了两秒,磨了磨后槽牙,但还是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屿哥说的算。”他带人转身走了,经过林溪身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等人走了,教室恢复如常。林溪坐在座位上,抬头看了秦屿一眼。他正低头看她,下颌线还绷着,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谢谢。”她说。秦屿别开眼,丢下一句:“以后少理陈潇那种人。”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躁。“他不是你兄弟吗?”“谁跟他是兄弟,”秦屿嗤了一声,“他就是个蹭饭的。”

林溪轻轻“哦”了一声,没再问了。秦屿转身回了自己座位,重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但没有打游戏。他盯着屏幕亮了一会儿,锁屏,又解锁,又锁屏。

午休的时候,林溪一个人去了食堂。食堂里人声鼎沸,她端着餐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刚夹起第一口饭,对面就坐下了三个女生。“林溪!”中间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冲她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我们跟你一起吃,可以吧?”林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高马尾女生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我叫许青桐,她是唐之夏,她是宋念安,咱们同班的。”

许青桐话多,一边扒饭一边把学校的八卦倒了个遍。唐之夏在旁边补充细节,宋念安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聊到秦屿的时候,许青桐压低了声音:“哎林溪,秦屿是你哥对吧?那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有个初恋?”“初恋?”林溪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六年级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后来就再也没谈过。追他的人一堆,他看都不看一眼。”许青桐咬着筷子,“也不知道哪个女生这么牛,能让他记这么多年。”

林溪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接话。她想起昨晚秦屿站在楼梯口看她的眼神,那么深,那么烫,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雾,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溪走出教学楼,发现秦屿靠在门口等她。他低着头,手转着一串钥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沈姨让我带你回去,”他说,语气淡淡的,“走吧。”林溪“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穿过梧桐树下的林荫道。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秦屿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他的步子压着步子,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来。林溪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肩很宽,背微微弓着,T恤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掀起来一角。她的手垂在身侧,忽然很想拽住那片衣角。

但她没有。她只是快走了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跟他并肩走在一起。

出了校门之后,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起来。秦屿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把她挡在里面。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窜出来,林溪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手臂碰到了秦屿的手臂。两个人的皮肤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擦过去,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穿过。

秦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往旁边退了半步。

林溪没有看他,但她感觉到那一退的距离。那半步,像一道无声的线,他画在那里,克制地、固执地、什么都不敢越过的线。

回到家之后,沈清韵在厨房做饭。林溪换了鞋往楼上走,秦屿跟在她后面。走到二楼的走廊里,林溪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秦屿差点撞上她。

“秦屿。”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叫哥哥。

秦屿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林溪,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林溪看着他:“你以前走不这么慢的。”秦屿沉默了两秒:“今天鞋不合脚。”林溪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球鞋,崭新的,根本没穿过几次,鞋带系得工工整整。

她没拆穿他。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声音不大,但秦屿站在走廊里,听见那一声轻响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攥着自己后脑的短发,肩膀微微塌下去。他想不明白——明明知道她是妹妹,明明知道不该靠近,可为什么她看他一眼,他的心跳就快得收不住。她叫他“秦屿”的时候,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在叫他回来。可他要怎么回来。他从哪儿回来。

隔着一道墙,林溪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被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温度已经散了,但她记得。她记得那半步的退开,也记得梧桐叶落下来的时候他把肩膀往她那边偏了偏。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抿平了。

她告诉自己:他是哥哥。他是沈阿姨的儿子。别想太多。可她在心里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今天在教室里他挡住陈潇时挡在她面前那个背影。宽宽的,稳稳的,好像她站在他后面,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窗外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橘色。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坐在各自的地板上,看着各自的方向,想着同一个人。

走廊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