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儿一把拉住她:“我让星奴站在你身前挡着,就不用担心火苗溅过来啦!”
突然被点名的星奴狠狠瞪了兰儿一眼。
兰儿冲他咧嘴坏笑。
抵不住许愿的诱惑,樊长玉满眼期待看向星奴,星奴二话不说,主动走到台阶下方等候。
管事管家听说樊长玉要亲自向神明许愿,立刻让人清扫干净火盆周边的灰烬,把资历最深的老巫师从祭祀队伍里拉出来:“樊姑娘要许愿,你上前为她作法祈福。”
管家朝着台阶上的樊长玉高声呼喊:“樊姑娘,快过来吧!”
樊长玉把花碗托付给小侍从照看,提起裙摆小步跑到火盆边。
管家仔细叮嘱流程:“先从左边绕着火盆走完整一圈,再反向从右往左绕一圈,等竹子第一次炸开时,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心愿;等第二次炸响,再把心愿说给巫师,巫师做完祭祀流程,神明就能收到你的祈求了。”
爆竹祭祀许下的心愿向来十分灵验。
今早第一场爆竹祭祀,原本只有云泽台地位最高的人才能享用这份祈福资格,太子不在,由樊长玉许愿也是一样。
为了隔绝飞溅火星,管家和星奴一左一右挡在樊长玉身前,她绕圈走动时,两人也同步跟着挪动。
樊长玉恭恭敬敬走完两圈,安静站在原地等候竹子炸裂。
片刻之后,巨大的爆裂声轰然响起。
樊长玉立刻捂住耳朵,在心底快速许下心愿:
希望所有曾经善待过我的人,今年都能平平安安。
希望太子殿下这一年事事顺心,没有烦心事。
希望我今年不会生病,也不会不小心摔伤磕碰。
爆竹声快要消散的瞬间,她脸颊发烫,悄悄补上最后一个愿望:
希望新的一年,我还能一直陪在太子身边,做他枕边之人。
等第二波竹子炸开,樊长玉快速把心里所有愿望讲给巫师,老巫师面露难色,祭祀规矩一次只能祈求一件事。
樊长玉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发问:“神明真的能听见吗?我是不是许愿太多了?”
巫师也没法确定神明能否接收这么多心愿,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都能听见,姑娘的心愿不算多,我这就代为转达给神明。”
樊长玉开心跑开后,管家悄悄拉住巫师询问:“方才樊姑娘都许了什么愿望?”
巫师如实把所有心愿复述一遍。
管家听完满心无奈。
若是太子事后问起祈福内容,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她要是祈求金银珠宝、珍稀物件,太子随手就能寻来,自己也能在太子面前讨个功劳。
结果她许下的全是虚无缥缈、钱财换不来的东西。
管家抬眼望向台阶上抱着琉璃花碗的樊长玉,耳边爆竹声持续不断,她微微弯腰,身边小侍从伸手帮她捂住耳朵。
樊长玉脸上的笑容干净纯粹,比一众孩童还要天真。
她心里的期盼,和她本人一样简单纯粹。
管家轻轻叹气,至少最后一个心愿,太子完全有能力帮她实现。
至于其余几条祈愿,只能交由神明保佑了。
正午时分,爆竹祭祀正式结束,云泽台恢复往日安静。
樊长玉回去补了一觉,把早上被吵醒的懒觉补回来,睡醒之后打算回南楼看望阿圆和金子。
前两年正月初一,都是阿圆和金子陪着她,三人分一小块肉,挤在狭小的房间里过年。
那时候日子清贫,连祭祀烧火的木柴都舍不得多用,没法燃放爆竹,只能用别的方式祈福驱邪。
阿圆和金子会围着她转圈跳舞,嘴里模仿爆竹炸开的声响,俯身轻吻她的脚,送上最真挚的新年祝福。
樊长玉回到南楼,阿圆和金子早已在原地等候她。
三人把往年初一都会做的小事又重温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樊长玉开口询问两人:“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心愿?”
她想着自己如今颇受太子看重,能尽力帮阿圆和金子达成心愿。
阿圆轻声问道:“能不能让我一直留在姑娘身边伺候?”
樊长玉有些不解:“你本来就天天跟着我,没有离开过啊。”
金子……
有人伸手轻轻拍了下阿圆的脑袋,笑着开口:“这小子一心想跟着你搬去建章宫常住,你总长时间待在那边不回南楼,他天天都怕你往后彻底不回去了。”
这件事樊长玉自己做不了主,必须先跟太子报备商量。
建章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出落脚的地界,想进去伺候人,里面的规矩关卡多得很,压根没那么容易办妥。
“我会尽力帮你去说说看。”樊长玉轻声承诺。
阿圆听完立马喜滋滋地跑开,嘴里还念叨:“我这就去把头发剃得干干净净,方便日后当差。”
樊长玉转头看向身旁的金子,随口问道:“那你呢?心里有没有什么想要完成的心愿,或是惦记许久的物件?”
金子性子直来直去,半点不绕弯:“我就想要个男人。”
樊长玉听完顿了顿,只能回了句:“行,我记下来。”
“最好是身强体壮、力气超大的那种。”金子补充道。
樊长玉有点好奇,接着追问:“之前那个对你特别温柔的男人,怎么不继续来往了?”
金子嘴角往下一撇,满脸失落:“他定下婚事要娶别家姑娘,往后再也不跟我碰面了。”
樊长玉伸手牵住金子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粗糙干裂的手背,柔声发问:“你心里想不想嫁给他?要是愿意,我去求太子恩典,说不定能成全你。”
她之前还见过太子出面,给身边其他侍女婚配良人的机会,想着照这个路子试试,或许能帮金子争取一份安稳。
金子吓得猛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慌忙摆手:“我哪有资格嫁给他啊,我生来就是奴随,身份摆在这儿呢。”
樊长玉瞬间沉默下来。
她差点忘了最关键的一点,金子和身边那些半奴出身的侍女不一样,半奴还有机会靠主子恩典婚配普通百姓,可奴随生来就是依附他人的底层,一辈子都挣脱不开奴籍。
从落地那天起,就像牲口一样任由旁人支配,半点自主的权利都没有。
一股心酸猛地涌上樊长玉心头,她伸手紧紧抱住金子:“说不定以后会有转机……”
金子反倒大大咧咧地笑出声,故意装作不在意:“哪有什么转机,你别为我难过,我自己压根没往心里去。
吃不饱穿不暖才是真的难熬,男人这种东西,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樊长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着她的话安慰:“你说得没错,别多想。”
金子悄悄抬手擦掉眼角偷偷渗出来的湿意,连忙改口:“刚刚我说想要男人的话就是随口开玩笑,你千万别当真。”
“我知道,不会放在心上的。”樊长玉点头回应。
夜色渐深,谢征结束一整天繁杂的祭祀大典,乘车回到云泽台。
刚踩下马车踏板,就看见建章宫高高的台阶上,樊长玉正站在原地等他。
她身上裹着厚实的裘皮外衣,怀里捧着一只精致花碗,远远瞧见谢征的身影,立刻软声唤道:“殿下。”
谢征一看见她,满身祭祀带来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大半,连续诵读一天祭文的嗓子沙哑干涩,他快步踏上台阶,直接弯腰将人一把抱进怀里:“长玉。”
樊长玉怀里还抱着花碗,腾不出手回抱他,谢征干脆一手揽住她的腰把人托起来,让她双脚悬空,就这么抱着往宫殿里走。
“殿下嗓子怎么哑成这样?”她仰头担忧地询问。
“每年办完这场祭祀大典,都会变成这样。”
樊长玉微微伸长脖子,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凸起的喉结:“今天辛苦殿下了。”
谢征确实累到极致,满心只想赶紧回到住处好好歇一歇。
放在从前,他只有不停处理繁杂事务时,内心才能稍微踏实,哪怕祭祀这种流于形式、没半点实际用处的仪式,再让他厌烦,忙碌过后也能填补心底的空落。
可如今依旧习惯不停忙碌,只是他多了一处能安放安心的地方——抱着樊长玉的时候,心底才会彻底安稳。
谢征一整天滴水未进、颗粒未沾,当晚准备的晚饭格外丰盛,满满一大桌吃食早就备好,只等二人落座。
樊长玉同样空着肚子,两人隔着长长的食案相对而坐。
谢征埋头大口进食,樊长玉也跟着低头安静吃饭,没一会儿功夫,桌上所有菜肴就被两人一扫而空。
酒足饭饱后,谢征擦干净嘴角、漱口完毕,直接伸手把樊长玉捞到自己腿上坐着,低头细细亲吻她,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浑身的疲惫彻底消散,整个人活了过来。
两人缠绵亲吻,不知不觉歪倒在食案侧边铺好的柔软席垫上。
今天谢征体力消耗太大,温存的时间并不算久,结束后樊长玉脑袋昏沉,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如今她早就不用依靠糖棒排解心绪,找到了新的宣泄方式——毫无顾忌地出声释放情绪。
反观谢征,反倒精神焕发,浑身舒畅。
他低头看着怀里还没缓过神的姑娘,抬手在她眼前来回晃了晃。
樊长玉眼神放空,呆呆地抬眼望向他。
谢征伸出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两瓣嘴唇,低声打趣:“也不怕喊太久,把自己嗓子给喊坏了。”
樊长玉定定望着他,微微嘟起嘴,用脸颊轻轻蹭他的手指,模样像只笨拙啄食的小鸭子。
谢征忍不住放声轻笑,换另一只手继续捏着她的嘴。
樊长玉唇缝里挤出微弱细碎的声音:“殿下……松开……快放开我……”
谢征干脆两只手一同轻捏她的脸颊,俯身凑上去,双唇紧紧贴住她的唇深吻许久,这才舍得松手。
当晚洗漱完毕,两人没有再温存,早早钻进被褥躺下。
谢征把白天祭祀大典上碰到的趣事一一讲给樊长玉听。
今年祭祀同时供奉两位神明,在场不少官员都不习惯新的跪拜流程,行礼时闹出一堆啼笑皆非的笑话。
除去趣事,也藏着不少官员私下的抱怨。
谢征低声吐槽:“之前从殷都运送过来的盘古神像,底座裂开了缝隙,没法再用来举办祭拜仪式,新打造的这一尊做工粗糙,好在摆放距离远,粗略看着还算过得去,看不出瑕疵。”
樊长玉手掌轻轻贴着他的心口缓缓摩挲,柔声宽慰:“今年殿下一定会遇上手艺顶尖的匠人,打造出让你完全满意的神像。”
被她这么温柔安抚,谢征心里暖洋洋的,嗓子沙哑也懒得再多说话,伸手把人往怀里搂得更紧:“不说了,睡觉。”
谢征刚准备闭眼入睡,耳边传来樊长玉细碎又胆怯的声音:“殿下,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尽管说,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找一个身强力壮、力气很大的男人?”
谢征瞬间猛地睁开双眼。
樊长玉心里七上八下,还没来得及解释后半句,就被谢征一把拽着坐起身。
两人裹着同一张棉被,安静对视片刻,谢征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语气低沉发问:“你是想要多一名贴身护卫?”
“不是护卫,是……”樊长玉话说到一半,脸颊发烫,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讲。
“到底是什么人?”
她红着脸小声补充:“是能和奴随相伴温存的男子。”
谢征瞬间理清前因后果,又好气又好笑:“是底下哪个奴随托你来求的?”
樊长玉整张脸烫得厉害,连忙解释:“是我身边跟着的旧仆金子,她之前相好的男子要娶妻,断了往来,我想找个人好好宽慰她。”
谢征重新把她揽回被窝里靠着,随口确认:“就是那个身形微胖的奴随?”
“没错,就是她。”
樊长玉心底悄悄冒出一丝后怕,太子平日里待人温和,可终究是一国储君,身份高高在上。
就算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体贴包容,她也不敢真的把他当成只属于自己的夫君。
太子愿意善待身边任何人,从来不是因为对方有多特别,仅仅是他一时兴起,而那个人恰好运气好罢了。
眼下自己就是那个幸运的人。
或许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就停留在当下,往后再也不会拥有这般舒心的日子。
樊长玉干脆整个人趴到谢征身上,脑袋贴在他心口反复蹭动。
谢征笑着应下她的请求:“好好好,全都依你。
明天我就让昭明去安排这件事,到时候让那个奴随自己挑选合心意的人。”
樊长玉弯起眉眼,笑得格外甜:“多谢殿下。”
谢征伸手环住她,方才听见那番话瞬间涌上的那点醋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女情爱本就是人之常情,他从来没想过要宠幸云泽台的奴随,底下这些底层侍女想找伴排解孤单,只要不耽误分内差事、不把生下的孩子带回宫里,随她们心意就好。
樊长玉迟疑着开口:“如果我想把金子放出奴籍,让她正经嫁人……”
谢征直接打断,态度十分明确:“这件事绝对不行。”
奴随生来带有奴籍,律法规矩摆在那里,根本没有婚配的资格。
樊长玉不再继续劝说,安静趴在他身上,一言不发,情绪明显低落下来。
谢征察觉到她闷闷不乐,伸手将人从自己身上揽到怀中,低头和她鼻尖相抵,放缓语调安抚:“你心里惦记她、想对她好,这份心意很难得,但有些现实,单凭一腔善意根本没法改变。
她名叫金子,我多赏赐一些金银给她,这样行不行?”
樊长玉也清楚自己刚才的要求太过强人所难,轻轻点头:“好。”
谢征低头轻轻啄了下她的嘴唇,笑着发问:“还有别的想要我帮忙完成的心愿吗?”
樊长玉立刻提起阿圆的请求。
谢征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开口询问细节:“那个小寺人今年多大岁数?”
“刚满十一,马上就要十二岁了。”
“年纪稍微偏大了些。”谢征沉思片刻,给出折中方案,“他可以继续留在南楼伺候,也能跟着你搬去建章宫,但是不能靠近你休息的内寝,更不允许贴身伺候你。”
樊长玉没有半点异议:“全都听殿下安排。”
她的坏情绪来得快,消散得也快,心里藏不住烦心事,转头就能抛到脑后。
想要过得舒心,就得学会快速放下烦心事。
第二天清晨睡醒,樊长玉早就把昨晚为金子、阿圆生出的伤感抛到九霄云外。
金子和阿圆一同过来向她道谢,是太子特意吩咐二人前来的。
金子激动得止不住笑意:“昭明公子说,下午会带我出宫,提前备好单独的屋子和保暖被褥。”
她张开五指比划,兴奋地补充:“还挑了五个年轻健壮的庄稼汉子,任由我随便挑选。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昭明公子,这次选好一个,往后还能换其他人相伴吗?”
一旁的阿圆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呵斥:“说话不知羞耻,收敛一点!”
金子直接张嘴轻咬他的手掌,阿圆疼得忍不住发出阵阵小声惊呼。
三人正说笑间,樊长玉余光瞥见门外走来一道身影,连忙比出噤声的手势:“殿下过来了。”
谢征迈步走进房间,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圆和金子,没多说半个字,伸手牵起樊长玉往外走。
“殿下,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带你出门观看傩舞表演。”
一年一度的傩舞场面格外热闹,舞队从王宫正门出发,沿着整座城池绕行一圈才算结束。
昨天祭祀大典结束后,谢征就提前吩咐下人,让表演队伍途经云泽台时短暂停留片刻。
早上两名旧仆前来谢恩时,管家向他禀报,得知了樊长玉前几日爆祭时,对着神明许下的心愿。
谢征心里又暖又涩。
暖心的是,樊长玉事事都惦记着自己;心酸的是,她居然把能长久伴在自己身边这种小事,当成要祈求神明成全的愿望。
无论今年还是往后每一年,她都会稳稳待在自己身侧,可她骨子里太过自卑,连这种事都要向神明祈祷,一想到这里,心底就泛起酸涩。
他此刻特别想告诉樊长玉,往后不必再对着神明许下这种卑微心愿,她可以安心做自己唯一的枕边人。
观看傩舞的时候,樊长玉总能察觉到太子时不时侧头看向自己,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
等她转头对上他的视线,谢征目光闪烁几下,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谢征心里反复纠结:要是樊长玉知道自己偷偷听见了她祭拜神明的心愿,明年爆祭她还敢坦诚说出心底所求吗?
倘若她不再许愿,自己就没法知晓她藏在心底的想法,更没机会帮她一一实现。
万一往后她再也不向神明吐露心愿,那便是自己的过错。
思来想去,谢征决定暂时把这件事隐瞒下来,不告诉她。
傩舞队伍缓缓走到云泽台门前,宫里各处的宫人、侍女全都闻声赶来围观。
第一阙居住的一众贵女远远站着观赏表演,表面目光落在戴满鬼神面具的舞者身上,心思却全都落在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樊长玉和太子身上。
樊长玉软软地依偎在太子身侧,两人手掌紧紧相握,谢征时不时抬手,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裘衣领口。
戴着狰狞鬼神面具的舞者跳到二人跟前时,樊长玉下意识受惊一颤,谢征立刻含笑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安抚,低声说着宽慰的话语。
说着说着,谢征忽然微微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樊长玉的额头。
这个吻温柔至极,旁观的人光是看着,心底都忍不住泛起悸动。
周围一众贵女心里又惊又酸。
她们平日里想要见太子一面都难如登天,樊长玉却能时刻陪在他左右,还能收获他毫无保留的温柔。
所有人心底都悄悄生出期许,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樊长玉一样,站在太子身侧被他拥入怀中?
不用这般温柔的亲吻,哪怕只是一个不那么冰冷淡漠的眼神,就足够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