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嘴角微微上扬:“就算没有他出面,旁人也没法随意非议你。”
那天在云泽台门口跪着看热闹的所有人,但凡敢对她指指点点,他全都能下令处置干净,这话他藏在心底没敢说出口,怕吓到心思单纯的樊长玉。
她尚且不懂手握大权意味着什么,没关系,等她哪天想了解,他会一点点全部讲给她听。
“那位公子名叫李玉,云泽台整片建筑都是他主持修缮的,你住的南小楼,也是他一手督造完工。”
樊长玉头一回听说这件事,十分意外:“原来那些楼宇都是他修建的。”
谢征开口询问:“我等会儿会传唤他过来,你要不要见一面?”
樊长玉轻轻摇头拒绝。
谢征笑着打趣:“我还以为你想当面跟他道谢。”
樊长玉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软乎乎像只小兔子:“我还是改不掉惧怕陌生男子的毛病,能不能麻烦殿下替我转达谢意?”
谢征一口应下:“没问题,我会替你好好答谢他。”
樊长玉指尖轻轻绕着他的大拇指把玩,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肌肤白皙细腻,近在眼前格外动人。
谢征没忍住,低头在她脸颊重重亲了一口。
樊长玉慌忙捂住脸颊:“会留下红印子,下人看见了要笑话的。”
谢征冲着她咧嘴一笑,满不在乎:“看见就看见,没什么好藏的。”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鼓起勇气,主动凑上去,学着他刚才的动作,在他脸颊也用力亲了一下。
“殿下给我的,我也要分给殿下一份。”她声音轻得像羽毛。
谢征整张脸瞬间烧得滚烫,只要樊长玉主动亲近他,他的心跳总会失控加速。
下一秒,他双手捧住小姑娘的脸颊:“那我再多亲你几下补回来。”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亲吻,他亲她的脸颊,她就凑过去咬他的耳垂,只要是够得到的地方,都挨个落下细碎的吻。
半个钟头午休时间一晃而过,两人坐起身,全都低着头不敢对视,手紧紧牵在一起,指尖不停轻轻挠对方的手背。
伺候的小童推门进屋,一抬眼看见两人,捂着嘴偷偷发笑,连忙捧着铜镜递过来。
“殿下脸上全是红印,樊谢姑娘脸上也密密麻麻的。”
两人看向镜子里彼此的模样,脸颊红得更厉害。
谢征强装镇定,不停眨着眼发问:“还……还出门练射箭吗?”
樊长玉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等脸上红印消下去再去吧。”
谢征只能点头:“那就再等等。”
两人一等就是整整一下午,可脸上的吻痕半点消退的迹象都没有。
樊长玉委屈得快要哭出来,暗自懊恼刚才一时冲动主动回吻太子,这下不光看不了太子射箭,自己也没法学拉弓了。
谢征看穿了她满心失落,他自己也心急,待会儿还要接见李玉,顶着一脸红印见外人实在不妥。
“这次练不成没关系,咱们改天再学。”谢征出声安抚,“再过一阵子就要过年,到时候我能空出半个月,天天射箭给你看,手把手教你拉弓,好不好?”
樊长玉默默把这句承诺记在心里,轻轻应声:“好。”
此刻屋里气氛尴尬至极,两人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互相亲吻这种幼稚的小事,明明羞人得很,可两人心底都悄悄期待,下次还要这样亲近。
谢征连忙换话题转移注意力:“现在跟我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樊长玉仔细思索一番,实在没有想要的物件。
如今她在宫里衣食无忧,各样珍宝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
她憋了许久,终于开口问出藏在心底的疑问:“殿下当初宠幸我,有没有给樊家下发赏赐?”
谢征语气干脆:“我不会给樊家任何赏赐,所有赏赐只会单独给到你手上。”
樊长玉瞬间明白,那日父亲樊锥在云泽台外气急败坏,原来是白白牺牲女儿,却没捞到半点好处。
不过这件事她毫不在意,太子想如何处置樊家,她都不会有半句异议。
只是她心里放不下姐姐樊姝,担心父亲没能把姐姐送进云泽台,会随便把她许配给旁人。
姐姐会不会落得和从前的自己一样,沦为用来攀附权贵的工具?她运气好遇上温柔护着她的太子,可姐姐又会碰到什么样的人?
“我……我想求殿下帮我姐姐寻一户靠谱人家,嫁个踏实可靠的夫君。”
“你是担心你父亲苛待她?”
樊长玉不敢隐瞒,老实点头:“嗯,我父亲算不上合格的父亲。”
话音落下她心头一紧,慌忙抬眼紧张打量谢征,心里暗自后怕。
这种心里话私下想想便罢,怎么能直白说出口?就算那日直面父亲,她都只会拿效忠君主的说辞遮掩情绪。
太子紧紧握住她的手,完全不在意她吐槽生父,语气沉稳地安抚她:“以后你不必再认父亲,也不用再依附任何人,有我护着你就足够。”
樊长玉听得一头雾水,不解何为不用依附他人,太子明明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谢征想哄她开心,顺势许下承诺:“嫁一个女儿是安排婚事,多几个也无妨。
既然你怕你父亲苛待家里其他姑娘,所有樊家女子的婚嫁,全都由我做主妥善安排。”
李玉原定申时过后入宫拜见太子,却在正午时分就早早赶到,守在云泽台大门外等候。
云泽台门外常年跪着不少求见的人,大多都是熟面孔,人人都抱着一丝渺茫机会。
李玉曾经也在这里连续跪了半个月,正是那段时间,他盯上了樊家。
最开始樊家派家中女子前来等候,后来家主樊锥亲自上门跪候,自打樊锥现身那日,李玉就清楚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原本打算主动讨好樊家,毕竟对方有女儿在云泽台侍奉,只是那时还不知道是樊家哪位姑娘。
直到那日亲眼见到樊长玉出面解围,他当即改变主意,与其讨好樊家,不如借着这件事踩着樊家往上爬。
老天也算眷顾他,这一步棋走得十分顺利。
当众帮樊长玉说话的第二天,宫里就传来消息,太子要单独召见他。
李玉暗自记下这条升官捷径:讨好了樊谢,就能讨得太子欢心。
樊家上下恨透了他,却不能靠近云泽台半步,坊间传言这是太子特意下的命令,只为隔绝樊家人,不让他们打扰樊长玉的生活。
樊家没法到宫门寻仇,就派人埋伏在他日常往返的路上,幸好身边跟着的小丫头幺幺提前探路报信,他才躲过一顿毒打。
他不是没想过搬出李家的名头自保,可他叔叔至今还在生他的气,不肯认他这个晚辈。
就算他真被樊家下人打伤,叔叔也绝不会出面撑腰。
长辈的亲情向来薄淡,说翻脸就能翻脸,李玉暗自感慨自己年纪轻轻,命运却处处碰壁。
李玉刚走到云泽台门口,跪在地上等候的人群里有人朝他招手:“小玉,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我们都快等到散场了,快过来我这儿还有空位。”
还有人热情邀约:“来我身边跪着,我给你留好位置了。”
李玉这人很会与人打交道,随便聊上几句,旁人就能把他当成知心好友,宫门等候的众人里,不少人都对他颇有好感。
云泽台门外跪着的人不全是自荐求官,每天清晨辰时,宫里会抬出一大锅羹汤免费供给众人。
家境优渥不愁吃喝的世家子弟自然不屑争抢,可对于家境衰败、三餐不济的寒门读书人来说,这一锅热汤能解燃眉之急。
他们既想混一口热饭,也真心期盼能得到太子赏识,愿意效力,久而久之,每日来宫门等候的寒门学子越来越多。
李玉对着众人拱手推辞:“多谢各位好意,我今天不是来等候求见的。”
旁人十分疑惑:“不求见太子,你来云泽台大门做什么?”
李玉脸上挂着得体笑意,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稳稳站在正门跟前。
刚好正午时辰一过,宫里的小童出门驱赶等候人群。
李玉挺直脊背开口:“在下李玉。”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报出完整姓氏,此前旁人询问出身,他只肯自称小玉,从不透露家族。
在场众人听见“李”这个姓氏,全都瞪大双眼满脸震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之前打着修缮云泽台的名号,在城中各大贵族之间周旋游走的年轻人,名字正是李玉。
报出名号后,李玉腰杆挺得更直,心里打定主意,等会儿离开宫殿,就算哭着恳求,也要请太子派人护送自己回家。
樊家只记恨那个无名无姓、当众拆台的年轻人,可城中不少世家都记恨李玉本人,没了叔叔的庇护,从前被他周旋算计过的贵族,全都等着逮住他算账。
守门小童听见他自报家门,立刻主动让出通路,这人是太子今日特意传唤的客人,必须以礼相待。
就在李玉抬脚准备进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公子!等等我!”
李玉回头一看,是跟着自己的幺幺。
小姑娘气鼓鼓地抱怨:“我又饿又渴,不想一个人守着马车干等。”
李玉转头询问守门小童:“这是我身边的小侍女,能不能通融一下,让她跟着我一同进去?”
小童打量幺幺一眼,开口询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小姑娘。”李玉答道。
小童当即放行:“既然是女童,那就一同进来吧。”
李玉松了一大口气,连忙朝幺幺招手:“快点过来,跟管事的道谢。”
幺幺蹦蹦跳跳跑到他身边。
李玉回头对着小童拱手道谢:“我停在外头的车马,劳烦帮忙照看一二。”
小童点头应允:“公子放心,自有下人看管车马。”
李玉到得太早,小童先领着他前往东宫家令的休息厢房等候。
一路走,李玉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自豪地跟幺幺介绍:“眼前这些楼阁宫殿,全都是我主持修建完工的。”
幺幺毫不留情拆台:“把别人的房子修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你自己住的茅草屋,连一扇完好的房门都修不起。”
李玉被怼得哑口无言,一时说不出话。
东宫家令清点完库房粮食回到厢房,一推门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埋头猛吃,桌上摆放的各式点心被吃得一干二净,他珍藏的炒栗子、熏肉、米酒全都没剩下半点。
家令又气又心疼,自己准备的下午茶点心,一下子全被两人吃光了。
他心里隐约猜到这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是谁,可心里憋着气,故意装作不认识,冷着脸站在门口盯着两人进食。
李玉余光早就瞥见门口的人,也猜出对方身份,却没有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眼下肚子空空,吃饱才是头等大事。
幺幺小声扯了扯李玉的衣袖提醒:“公子,门口站着个年长的大人。”
李玉压低声音嘱咐:“别抬头看,抓紧时间多吃两口。”
两人吃得速度更快,家令气得重重跺脚泄愤。
刚好李玉啃完最后一块熏肉,擦干净嘴角,转头露出一脸灿烂笑容:“幺幺你快看,门口这位大人气度不凡、样貌出众,快上前行礼问好!”
幺幺嘴角还沾着油渍,立马起身,熟练地深深鞠躬:“我替我家公子向大人请安,我家公子姓李名玉,是殷都李家的子弟,敢问大人高姓大名?”
听见对方主动搬出显赫家世,家令语气缓和几分:“本人姓吴,是东宫总管家令。”
李玉快步上前恭维行礼:“原来是吴总管!久仰大名,早就听闻总管大人才干出众,今日亲眼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家令捋着胡须,斜眼打量他:“外头众人当真这般夸赞我?”
李玉笃定回话:“千真万确,就连我那位身居高位的叔叔,也时常在人前称赞总管办事得力。”
这话哄得家令心生好感,连忙邀他进屋落座:“李公子不必多礼,随意坐。”
家令坐下后开口搭话:“听闻云泽台整片宫苑都是公子主持修缮,小小年纪便能办成这般大事,实在难得。”
李玉谦虚回话:“不过是为太子殿下略尽微薄之力罢了。
总管掌管偌大一座云泽台,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论能力出众,当属总管大人。”
家令笑得合不拢嘴,又开口询问:“之前太子已经传唤过公子两次?”
“没错,前两次入宫,都没能有幸和总管碰面,实在可惜。”
“今天不正好遇上了?”家令重新打量李玉,这人长相平平,一张嘴却格外会说话讨人欢心。
太子前两次召见都没有重用他,时隔数月,他却能抓住机会重新获得传唤,心思手段不容小觑。
云泽台门口樊家求见一事,虽说他是碰巧抓住机会出头,但这份临场应变的本事,足以让他重新踏入宫门,往后说不定还要共事。
家令放下心中成见,吩咐下人重新端来点心。
李玉毫不客气,拿起一碟糕点递给幺幺:“快谢过总管大人。”
幺幺乖巧道谢:“多谢总管。”
家令仔细打量小姑娘,心生喜爱:“这小丫头生得十分清秀,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侍女幺幺。”李玉回答。
家令拿起一根麦芽糖递给她,打趣邀约:“要不要留在云泽台当侍女?你模样讨喜,我可以安排你去宫里最美的那位姑娘身边伺候。”
幺幺眼睛一亮,连忙追问:“宫里最美的人,是不是那位樊谢姑娘?”
“正是她。”家令笑着反问,“你愿意留下来吗?”
幺幺回头看了一眼李玉,轻轻摇头:“还是算了,我要是走了,我家公子肯定要难过很久。”
家令哈哈大笑,李玉连忙打发幺幺出门玩耍:“去外面院子里待着,别在屋里捣乱。”
幺幺抱着两碟点心开开心心跑出门。
“公子此番面见太子,心里可有谋划?”家令眯起双眼,语气带着提点之意。
李玉听出对方愿意指点自己,立刻躬身求教:“还请总管指点迷津。”
“太子殿下不喜旁人多言,尤其反感满嘴虚浮好话的人。
公子虽擅长言辞,但凡事过犹不及,说话的分寸,还需自己拿捏妥当。”
李玉回想起前两次入宫拜见太子的场景,当初为了博取青睐,拼命展示口才、炫耀学识,现在回想,除了凸显自己急于求成,没有半点用处。
他暗自下定决心,这次面见太子绝不再花言巧语卖弄自己,直接主动请命办事,愿意拿性命担保,无论什么差事都全盘接纳,只要是太子安排的任务,必定竭尽全力完成,若是办砸,自愿以死谢罪。
“总管这番金玉良言,我牢牢记住,倘若日后能得重用,必定报答今日提点之恩。”
“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我还有一事想请教总管,不知今日太子心情如何?”李玉试探着发问。
家令轻笑出声:“只要樊谢今日平安顺心,公子就无需担心太子动怒。”
李玉一头雾水:“这话是什么道理?”
家令抬手指向建章宫的方向:“太子喜怒向来难猜,没人能摸清他的心思,但想判断他会不会发火,却十分简单。”
“怎么判断?”
“全看那位樊谢姑娘,若是她受惊、身体不适,太子必定满心烦躁。”
李玉大为震惊,他猜到樊长玉十分受宠,却没料到她能直接牵动太子的情绪。
身居高位之人,心肠向来坚硬,能博得君主喜爱不算难得,能让君主时时刻刻牵肠挂肚、忧心忡忡,才是真正的本事。
李玉开始思索,往后该如何讨好樊长玉,才能更进一步获得太子信任。
聊完这番话,家令要出宫采买物件,起身和李玉道别:“能说的我都提点过你,我还有琐事要处理,公子在此等候即可。”
李玉起身相送,深深弯腰行礼:“总管慢走。”
漫长的等候过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终于等到太子召见他。
小童引路把他带到建章宫偏殿,隔着一道屏风,他听见那道期盼了许久的年轻沉稳嗓音响起:“让你久等了。”
李玉激动得浑身发颤,伏身跪地行礼:“小人李玉,拜见太子殿下。”
“起身落座吧。”
李玉撑着地面跪坐起身,目光紧紧落在屏风上,满心疑惑:太子为何不直接露面,非要隔着屏风相见,其中藏着什么深意?
屏风另一侧,谢征端正坐于席上,肤色白净,额角、脸颊一直延伸到脖颈,布满大大小小的吻痕。
就算脸上印子遍布,他也丝毫不见局促,一身宽大华贵的礼服,外披赤红裘衣,气质矜贵凛冽,冷淡的目光透过屏风朝外望去。
油灯照亮他细长的眉毛,思索时眉头微蹙,模样高傲又果决。
这是谢征第三次见李玉。
他承认李玉确实富有才学,眼界独到,十分合自己心意,可这人功利心太重,满口虚浮客套话,若是能收敛心性沉淀一番,才堪重用。
前两次见过李玉后,谢征刻意疏远搁置,一是试探对方心性,二是观察他忠诚度,想确认此人是否一心效忠自己。
天下谋士四处游走,今日辅佐这位权贵,明日投奔别国君主的情况数不胜数,天底下不止一座帝台,帝台也不止一处云泽台。
他想要的谋士,只能全心为他谋划,不能存有二心。
李玉是李家子弟,当初由李衡举荐送到他面前,谢征本以为就算自己搁置不用,李衡也会主动提起此人,可过去数月,李衡半句不曾谈及李玉,他久而久之,几乎把这个人抛之脑后。
谢征开门见山,直接吩咐:“我有一件差事交给你,不知你是否愿意接手?”
李玉大喜过望,他正准备跪地恳求太子分配差事,眼泪都酝酿好了,太子反倒主动托付任务,只觉好运降临。
“小人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打算把樊家所有适龄女子妥善安排婚嫁,这件事交由你全权负责,为她们挑选匹配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