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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标杆

逐玉:长玉的杀猪刀

樊长玉带着一众孩童登上马车,兰儿不解追问目的地:“我们要去往何处?”

樊长玉轻声回应:“去云泽台正门看一看。”

兰儿疑惑发问:“大门外有什么好看的?”

樊长玉平静开口:“我父亲正在门外等候。”

她心里已经想通透,没必要一味躲藏逃避。

世人总说父母恩情厚重,可她始终无法认同这句话。

仅仅只是生下孩子没有将其丢弃,就要让子女一辈子心怀感激吗?仅仅提供温饱,就可以把子女当成货品随意交换,还要求子女无条件顺从吗?只因为对方是生养自己的长辈,就算从未给予半分温暖……

心里总忍不住琢磨,旁人给了一点暖意,自己就得毫无底线顺着他们吗?

打小她就清清楚楚记得,在家中,她从来只是一件供人取乐的物件。

亲生父亲亲口跟她说过,她生来就是樊家的所有物,这辈子理所应当要为整个樊家付出全部。

最开始她压根不敢多想,只求能活下去,每天有饭填肚子、有厚衣裳过冬就知足。

她时常宽慰自己,能安稳活到现在已经算走运,樊家收留她,这份恩情本该牢牢记在心里。

可静下心细想,她真的该感恩这群人吗?

仅仅是把她带到世上,就该让她一辈子俯首感恩?

要是她没有一直装得温顺胆小、事事听话,樊家还会留着她活命吗?

樊长玉暗自觉得自己心思变歪了。

自打得到太子殿下的偏爱,那些深埋心底、从来不敢往外吐露的念头,又全都翻涌上来。

这些想法放在旁人眼里全是大逆不道,说出口只会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可她控制不住反复琢磨,甚至好几次冲动,想找太子殿下把这些困惑全盘说出来,盼着对方能给她一个答案。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身居高位的男子,生下孩子,却只把亲生骨肉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下人?

樊长玉攥紧两只拳头,这种心里话她只敢独自闷在心里,真要让她当面问太子,借她一百份胆子她也不敢开口。

她最多也就独自琢磨这些无解的难题时,攥着拳头轻轻捶几下大腿,发泄心里憋着的火气。

胡思乱想间,她随手拿起一个橘子剥起皮,果肉入口的瞬间,眼睛一下子弯成月牙。

这橘子甜度刚好,等晚上太子回来,她也要剥一份递给他尝。

马车慢悠悠停在云泽台大门外头,厚重的大门紧紧关着。

守门的几个小仆瞧见是太子建章宫的马车,立马一窝蜂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询问车里是不是樊谢。

云泽台上下所有小童都格外喜欢樊长玉,只要她现身,总能分到不少好吃的零嘴。

樊长玉抬脚从马车上走下来,跟着她一同前来的建章宫下人直接上前,把守门的小童挡在一旁,一身规整服饰气场十足,守门几人不敢再往前凑。

樊长玉抬手冲他们招了招:“过来,分点橘子给你们吃。”

几个守门小孩怯生生不敢上前,他们心里忌惮樊长玉身边的侍女兰儿。

樊长玉转头吩咐兰儿:“你拿几个橘子分给他们吧。”

兰儿抬着下巴,拎着橘子走到守门小童跟前分发。

拿到橘子的小孩满脸欢喜,连连道谢:“多谢樊谢恩典。”

兰儿开口传话:“樊谢想看看门外的光景,你们把门打开。”

小童们面露迟疑,其中一人出声提醒:“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吵吵嚷嚷乱得很,樊谢确定要开门往外看吗?”

樊长玉轻声回应:“就看一小会儿,看完就关上。”

几个小孩收好手里橘子,上前拉动门栓推开大门。

两扇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门外等候的百姓瞬间激动起来。

“门开了!里面肯定有人要出来!”

“说不定是府上管事出门采买物资!”

“快些站到路边跪下,千万别挡了贵人出行的道路!”

所有人全都抬着脑袋张望,预想中的车马队伍却半点影子都没出现。

门缝越敞越大,十几名身穿红衣、头戴红帽的清秀小童整齐分成两列站定,神色严肃不苟言笑,恭敬地上前,伸手替中间女子托起裙摆。

女子身上裹着一件白狐毛缝制的外袍,气质清淡干净,一头乌黑浓密长发,脸部被轻薄纱帽遮盖,手腕从宽大衣摆间露出来,冬日阳光落在皮肤上,白得近乎通透,不像常人肌肤,反倒像一块毫无瑕疵的白玉。

大门完全敞开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柔弱怯生的模样,美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她身上没有繁复华贵的首饰衣裳,可独有的气场让人不敢怠慢,就算隔着一层纱,在场所有人也不敢随意轻视。

守在门外的护卫压根不认得樊长玉,但一眼就认出了建章宫专属侍从。

能让太子身边下人贴身伺候的女子,唯有那位备受宠爱的樊谢。

护卫纷纷低头行礼,同时抽出腰间刀剑挡在门前,防止人群失控冲进云泽台。

围观百姓目光死死黏在樊长玉身上,争先恐后想要往前挤。

“贵人!求您看看我写的文章!”

“小人珍藏千年人参,愿意献给贵人!”

“我家中有女儿,甘愿送来做您的下人!”

一旁人群里,樊峰伸手推了推身旁的樊锥:“六弟,快看,大门开了!”

樊锥立刻挺直身子跪稳在地:“出来的是谁?”

樊峰盯着门内描述:“是一名女子,身边一大堆下人簇拥着,穿戴气派,头上罩着纱帽,看不清长相。”

樊锥使劲伸长脖子,好不容易从人群缝隙里捕捉到门内那道纤细身影,当场大喜过望。

是她!

他养了十几年的小耗子,就算遮着脸,身为生父的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小耗子!爹来看你了!”樊锥猛地往前冲。

本来被无数人盯着,樊长玉心里就慌得厉害,樊锥突如其来的扑冲,吓得她下意识想要躲开。

“关门!快把门关上!”她慌忙出声。

大门瞬间合拢,樊锥脸上满腔激动直接僵住。

怎么回事?难道小耗子没认出自己?

樊锥隔着门板大声呼喊:“小耗子,是爹啊,快开门让爹进去!”

门口护卫上前,勒令他往后退让。

樊锥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连日来连日等候、当众下跪积攒的屈辱与怒火早已压不住,只是碍于云泽台规矩强行忍耐。

可看见樊长玉的瞬间,他又记起自己是樊家说一不二的家主,在家中,所有子女、下人都必须听从他的命令,他就是所有人的天。

在外人面前他可以低头隐忍,回到樊家地界,所有人都得顺着他。

他强行平复翻涌的怒火,用平日里在家发号施令的语气对着大门喊话:“樊长玉,立刻出来拜见你的生父!”

门内,樊长玉紧紧按住胸口,心脏狂跳不停。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亲生父亲,直面藏在心底多年对樊家的恐惧。

樊锥的吼声像发怒的猛兽,隔着厚重门板对她下达指令,和从前逼她盛装走到前厅、给来访宾客跳舞助兴时一模一样。

无论何时,只要樊锥开口吩咐,她就得乖乖坐到一群陌生男子中间,任由那些贪婪视线来回打量自己,哪怕浑身发抖、吓得脸色惨白,也等不来一句安抚。

他只会不停催促:“小耗子,笑,赶紧笑出来!”

樊长玉暗自庆幸樊锥贪心太重,总想拿她换取数不尽的好处,没人能拿出对等筹码买下她,她才得以住进云泽台,躲开樊家。

侍女兰儿紧张攥住她的衣摆:“樊谢,咱们还是回内殿歇息吧。”

樊长玉轻轻摇头,吩咐下人再次打开大门。

耳边自己的心跳声响得震耳,她却没有停下向前迈步的脚步。

抬手撩开遮脸纱巾,完整容貌展露在众人眼前,双手止不住微微发抖,脸上却扯出一抹笑意。

这笑容看着勉强别扭,她却毫不在意。

大门重新敞开,全场百姓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少女模样娇软怯懦,一张过分精致的脸蛋,浅浅挂着笑意。

她嗓音轻柔清亮,一字一句清晰传开:“我的主人只有太子殿下,从未有过生父。

诸位若是想见自家女儿,应当先递消息请示太子殿下应允。”

樊锥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门内女子,刚要脱口斥责她不孝,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个年轻男子,接连高声喊了三声好。

所有人转头望向声源,只见一名衣着朴素、样貌普通到丢进人群就不会被多看一眼的青年大步走出来。

他走到大门正前方,朝着门内女子深深弯腰行礼,抬起头时,眼底满是动容。

“樊谢一心侍奉太子,忠心纯粹,这般坚守本心的气节,足以当作世间所有人的榜样!如果天下百姓都能像樊谢这般一心一意忠于君主,世间哪里还会滋生阴谋算计,又怎会有奸人作乱?我平日总自诩心怀忠义,如今对比一介女子,才发觉自己远远不及,实在羞愧难当!恳请樊谢受我三叩大礼!”

青年情绪激动,眼眶泛红,认认真真躬身跪拜。

围观百姓听完这番话,纷纷愣在原地,细想之下竟觉得句句在理。

一名弱女子都能斩断过往亲缘,一心效忠主君,他们身为男子更该以此为标杆。

连日来众人守在门外毛遂自荐,整日只知道炫耀笔墨才华,反倒忘了忠心才是最要紧的品行。

一个心志坚定、永远忠于上位者的人,根本不愁得不到贤明君主的重用提拔。

百姓纷纷跟着青年,朝着门内的樊长玉弯腰致敬。

樊锥整个人彻底呆住,亲生女儿这般忤逆,怎么反倒被众人称颂成忠义之人?完全是颠倒黑白、胡言乱语!

他刚要开口反驳,方才发言的青年快步走到他身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掌,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他衣袍上。

“阁下能养育出这般重忠义的女儿,实属难得。

若不是阁下平日里品行端正,也教不出心中只有主君的樊谢!天下为人父母,都该以您作为榜样!”

樊锥满肚子怒火硬生生憋回喉咙,嘴巴大张、双眼圆睁,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收下这份言不由衷的夸赞。

但凡此刻出言反驳,不忠的罪名就会扣在自己头上,整个樊家往后都再也抬不起头。

青年哭哭啼啼对着他感慨半天,擦了擦脸上泪痕,摆出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发问:“难道阁下没有什么想对自家女儿说的话吗?”

樊锥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戾气。

青年故作无辜眨了眨眼,再次追问:“阁下?”

樊锥牙齿几乎咬碎,强撑着身子走到人前,双手合拢对着大门躬身作揖,艰难吐出违心的话语:“在下没有别的心愿,只盼樊谢能长久陪伴太子,忠心侍奉、常伴左右。”

大门再次关上,围观百姓渐渐四散离开。

樊锥转身回到自家马车,心中怒火郁结,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一旁的樊峰连忙上前搀扶,又急又气:“六弟你实在糊涂!怎么能顺着那番话说出口?你这么讲,等于主动放弃拿樊长玉当作樊家筹码,她身上流着樊家血脉,往后再也没法为家族谋利!”

“我不顺着说又能怎么办?”樊锥咬牙擦掉唇边血迹,“难不成要让咱们樊家全族,都被扣上不忠的名头?”

“全都怪那个多管闲事的小子!要不是他一张巧嘴歪曲事理,事情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樊峰怒火上头,立刻吩咐随行下人:“找到刚才那个青年,抓到之后狠狠教训一顿!”

宽阔的官道上,一辆简易小车飞速向前行驶,车上没有驾车的车夫,只坐着一名年幼小童和方才出面解围的青年李玉。

小童忍不住叹气:“公子,您能不能把车赶慢一点?风太大,我冻得难受。”

李玉手上丝毫没有放缓车速:“慢不得,慢一步就会被樊家下人追上,真被他们抓到,我少不了吃苦头。”

幺幺靠着车厢吐槽:“方才在云泽台门口您大放光彩的时候,可半点没考虑过后会遭殃。”

李玉放声大笑:“我那可不是出风头,是站出来说公道话!幺幺,刚刚我哭的模样、说的那番话,算不算精彩?”

幺幺往他宽大衣袍里钻,拿布料盖住脑袋挡风:“公子一张嘴能把死物说成活物,眼泪说来就来。

依我看,要是以后公子走投无路吃不上饭,去做哭丧讨生活刚好合适。”

“胡说八道!凭我的满腹才学,怎么可能落到靠哭丧糊口的地步?你等着,太子殿下很快就会派人传召我入宫。”

“上回殿下召见公子,都是四个月之前的事了,说不定殿下早就把您这人忘干净了。”

李玉腾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幺幺的脸蛋:“再乱讲,我直接把你丢下车去。”

幺幺紧紧抱住李玉大腿:“咱们现在往哪走?回李家府邸,还是郊外那间茅草小屋?”

“叔叔心里还生我的气,先去茅草屋暂住。”

幺幺小声抱怨:“当初要不是公子被误会和家主小妾有牵扯,咱们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李玉气呼呼地吹气:“跟你解释无数遍了,我根本没有招惹那位小妾!”

幺幺音量拔高几分:“两人衣衫褪尽相拥躺在床上,这事还能作假?”

李玉憋得满脸烦闷,心里委屈至极。

当初他来到帝都,先是负责修缮云泽台的工程,也顺利得到太子召见,前路本是一片光明,偏偏中途横生祸事。

李衡府上一名小妾,半夜自己爬到他床榻之上。

仅仅这样还不算,两人还被李衡当场撞破。

酒宴上他确实多看了那女子几眼,私下闲聊时说了几句打趣的话,但他从未动过和对方私通的心思。

李衡最忌讳两件事:一是旁人议论他身形矮小,二是旁人勾搭他的谢妾。

那小妾被抓现行之后,反倒当众数落李衡个子低矮,夸赞李玉身形高大,两件忌讳的事一次性全扣在了他头上。

天地良心,李玉身高不足七尺,只能算身形匀称,哪里谈得上高大魁梧,他实在冤枉。

李玉心里清楚,整件事都是李动刻意设局报复。

先前他向叔叔揭发李动私下惦记樊长玉,还打算和樊家做交易,李动因此被李衡狠狠责打,关在房里日日进补,还要不停与人同房,传闻自那之后李动身体落下病根。

可当初下令折磨李动的人是叔叔,并非自己,李动怎么能把这笔仇算在他身上,还用如此阴毒的圈套陷害自己?

自这件事过后,李衡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

幺幺开口劝说:“实在不行,公子就带我一同回殷都本家吧。

帝都这边家主始终不喜您,再待下去也没有出头机会,不如回本家安稳做李家少爷,娶妻生子,日子清闲自在。”

“我既然来到帝都,就没想过返回故土。”李玉眼神坚定,满是抱负,“叔叔能辅佐君主,我同样可以,甚至我能做得比他更好。”

叔叔能够辅佐掌权者,他李玉也能做到。

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太子身边最受倚重的谋士。

当今帝王虽有远大抱负,但依李玉判断,未来一统天下、执掌大权的,会是太子,并非当今圣上。

他一心想要追随辅佐的,是未来能平定四方、让万民臣服的新君主。

太子尚且年轻,还有大把时间积累势力,他愿意做太子前路的铺路之人。

“咱们在云泽台外徘徊好几天,连大门都没能踏入,今天公子随口说的一番话,未必能传到太子耳朵里,殿下真的会特意召见您吗?”幺幺满心怀疑。

“你可知方才门内那位美人是什么来头?”李玉故作神秘。

“她自称樊谢罢了。”幺幺轻笑,“她生得实在好看,我从没见过样貌这般出众的女子。

方才公子冲出去的时候,我还以为您见色起意,胆子大到敢招惹太子的人。”

“借我一万份胆子,我也不敢觊觎太子的谢妾,更何况这位樊谢,和普通侍妾完全不一样。”李玉压低声音,“我猜得没错的话,她绝对是太子心头最看重的人。”

“云泽台里面的事,外人一概打听不到,公子又是从何处得知内情?”

“你忘了,当初修缮云泽台的差事是我负责,前后我见过这位女子两次,每一次太子都寸步不离陪在她身边。

甚至有一回,太子还换上女子衣衫陪她相伴!”

若非放在心尖上疼惜,太子绝不会做出这般举动。

宫中传召侍寝的对象正是这位樊谢,想来就是今日见到的女子。

李玉十分笃定:“最晚年底之前,太子一定会派人传我觐见。”

夜幕降临,谢征返程回到云泽台,府上管事早早守在大门外等候,隔着马车车窗,快速把白日门前发生的所有事完整禀报。

谢征眉头紧紧皱起:“这种扰乱心绪的闹剧,孤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管事心里一紧,太子连先前樊家众人跪地等候的事一并记在了心上。

管事战战兢兢回话:“臣明白,从明日起,云泽台门外不会再出现任何樊家之人。”

“要是再有人惹樊谢心烦,你就和樊家众人一同领罚赔罪。”

“臣一定牢记在心。”

“方才带头出面说话的青年是什么来历?有没有问到他的姓名?”

“未曾打探到,只看得出是一名家世普通的寒门读书人。”

“往后他若是再来云泽台,务必以礼相待,让他留下名姓,孤要亲自召见此人。”

“属下遵命。”

谢征没有多做停留,吩咐车夫加快速度,径直赶往建章宫。

宫殿台阶下只有几名小童等候,平日里总会早早站在这里等他的樊长玉,今日不见踪影。

这几日她被困在院内闷坏了,以往他归来,总能看见她孤零零站在台阶上等自己。

今天却空无一人。

谢征心底顿时涌上焦躁,像是有成百上千只蚂蚁在心口来回爬动,烦乱不已。

方才在前殿处理政务时,他心情本是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