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荧的铜梳刚放下,门就被推开了。
张海琪站在门口。她没有敲门,手搭在门板上,指节泛白。她的眼睛很亮,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整条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弥散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而瘦。
张海荧坐在梳妆台前没有回头。她从镜子里看着门口的人,看着那双攥着门板的发白的手指,慢慢把最后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房里有人来过。"
张海琪走进来,关上了门。关门的动作重了,门框闷响了一声。她走到张海荧身后停下来,手搭在椅背上,俯下身,嘴唇贴着张海荧的耳廓。

"海侠出去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张海荧的睫毛动了一下。镜子里张海琪的脸靠得太近了,近到镜面上只能映出她半边轮廓。

"你碰他了。"

"我碰他了。"

"碰哪里了?"
张海荧的手指从桌面滑下来,落在张海琪的耳尖上。指腹压着耳尖,从耳尖滑到耳垂,捻了一下。

"这里。"
张海琪没有躲。她偏了偏头,把耳朵更完整地送进张海荧掌心里,镜子里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姐姐。"
张海琪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在怕什么?"
张海琪没有回答。她直起身,走到窗边站定,背对着张海荧,月光从帷幔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肩头铺了薄薄一层。

"他看你的样子,"
张海琪的声音从窗边递过来,

"和海楼看你的时候一样。"
张海荧站起来。赤着脚走过地板,走到张海琪身后,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她的手臂收得很轻,松松地搭着,像随时可以松开。

"那又怎样。"
张海琪整个人绷紧了。她的手抬起来覆在张海荧的手背上,手心很热,张海荧的手背很凉。

"你会离开我的。"
张海琪的声音低下去

"你把我关在墙后面的时候,没想过我会走?"
张海琪的肩膀颤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她胸腔最深处那个锁孔——一百年前那间密室,那堵会转开的墙,那个坐在窗台上从帷幔缝隙里看天的女孩。台灯的光。雨夜。那杯带着温度的清茶。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张海琪转过身来。张海荧的手从她腰间滑落。张海琪攥住她两只手腕,攥得很紧,指节嵌进她的皮肉里。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骇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时候只有我。现在——"
她的声音顿了一瞬,

"现在海侠看你,海楼看你。你对他们笑。"
张海荧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攥住的手腕,没有挣。

"你记得九岁那年在雪地里吗?那个人要打我,是你把我拉到身后。"
张海琪的手指松了一寸。

"你记得那晚吗。我们翻墙走的时候,你牵着我过了三十里山路,你的手攥得很紧。"
张海琪的嘴唇开始抖。

"你记得那间密室吗。你每天来,你给我带书,你淋着雨带糕来。你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茶凉了也不换。"
张海琪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又松了一寸。
张海荧抬起手——手腕还在张海琪的掌心里,她只是把手指伸出来,用指腹擦了一下张海琪的眼角。那个位置是干的,什么都没有。

"你怕我走。"
张海琪闭上了眼。她的睫毛在张海荧指腹下颤动。

"可是姐姐,"

"一百年前你把我藏起来的时候我就说过。你关我一辈子也行。但你每天都要来。"
张海琪睁开眼。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落下来。

"海侠看我的时候我在笑。他看他的,我笑我的。"
张海荧的拇指从张海琪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落到嘴角,指腹压着她的下唇。

"他看了七次。那又怎样。我从小起就在看你。"
张海琪的呼吸颤抖了。
张海荧的拇指从她嘴角移开,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上张海琪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一个烫,一个凉。她的睫毛几乎扫到张海琪的睫毛上,声音贴着耳膜递过来。

"你把我藏在那间屋子里,藏了一百年,你什么都没说,但你每天都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张海琪攥着她衣摆的手指收紧了,把那片布料攥成一团。

"你怕我走出去就不回来了,"
张海荧的声音轻到只剩下气声,

"你怕我跟别人走了,你怕我像爹一样进了山就不回来,你怕我像娘一样闭了眼就不睁开。"
张海琪的眼泪落下来。滚烫的,落在张海荧的手背上。

"我挨过你的巴掌吗。没有。你谁都不信,你连自己都不信。但你信我。"
张海琪攥着她衣摆的手指松了,又收紧了,又松了。她的肩膀塌下来,额头抵在张海荧的肩窝里。她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百年前雪地里那个九岁的女孩。
张海荧抬手,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低头,嘴唇碰了碰张海琪的头顶。

"我不走。"
张海琪在她肩窝里没有说话。她只是攥着她的衣摆,攥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移了半寸。
张海荧的手从她后脑滑下来,捧住她的脸抬起来。张海琪满脸都是泪痕,眼睛红着。张海荧用拇指一道一道把她的眼泪擦掉,擦得很慢,每一下都擦干净了才移到下一道。

"海荧。"

"嗯。"

"你明天会等我吗。"

"我等你百年了。"
张海琪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啪嗒一声,很轻。
张海荧的铜梳停在发尾,没有动。镜子里门板合上了,走廊的光被切断了,屋子里又只剩下台灯那一小圈昏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帷幔掀开一角,一线灰蓝色的天。一百年前她第一次掀开这道缝的时候看的是同一片天。那时候姐姐每天来。现在姐姐也每天来。
她松了手,帷幔落回去。转身走回床边坐下,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那颗泪痣在暗处晃动了一下。
她嘴角翘了翘。甜的,美的,像裹了糖衣的毒药。壳底下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的、冷的、什么也不信的海。
但她信姐姐。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在想,明天姐姐来的时候,脸上那道泪痕应该干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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