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调查员的职业本能告诉他,这个问题必须问。
她说胥城会吃人,说本地人都在往外跑,说她娘死在胥城。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隐约指向了什么。
他需要一个完整的画面。
张海姒神情迷茫地摇了摇头。
“我爹说,她是染了病走的。”
这个答案很简单,简单到几乎不像是一个答案。
染了病?
什么病?
怎么染上的?
为什么她爹要特意跟她强调是“染了病”?
张海侠把这些疑问暂时搁下了。
因为他在小姒的表情里看到了一种很特别的东西——迷茫。
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不太清楚细节。
那段记忆对她而言无疑是痛苦的。
但这份痛苦很短暂,像是被人刻意剪掉了一截。
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开头和结尾,中间最残酷的部分反而不太清晰了。
她只记得母亲躺在稻草堆里,浑身滚烫,嘴唇干裂。
只记得母亲临死前挣扎着撑起身子,攥着她和她爹的手,用那种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一直记得,一字不差。
“快走,离开胥城,这座城市会吃人。”
那是她母亲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张海姒想起母亲死前的遗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张海楼的手。
她的手不大,手指细细的,可抓的力道却大得出奇。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指节都陷进了他的掌心里。
“海盐哥哥,胥城会吃人,你们别去好不好?”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她湿漉漉的裙摆上。
和那片水渍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她仰着头望着张海楼,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恳求全都摊开了,一点都没保留。
张海侠挑眉:“吃人?”
这倒是个新奇的说法。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嗤之以鼻,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好奇。
胥城又不是野兽,怎么可能吃人?
一座城市不会张嘴咬人,不会把人吞进肚子里。
只能说,吃人的另有其人。
毕竟这世上的绝大多数鬼怪,都是人为的。
他在档案馆这些年,见识过的案子少说也有十几桩,哪一桩最后拆开了看,不是人祸大于天灾?
邪神像也好,不明疫病也好,盐碱湖里的怪事也好。
剥掉那层怪力乱神的外壳,里面藏着的从来都是人的贪欲、人的恶意、人的愚昧。
他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张海楼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
他的注意力全被手上那触感给拽走了。
张海姒抓着他的手,那只手又软又暖,手指扣在他的掌心里,像是握住了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少女的手不大,刚好能塞满他的掌心。
皮肤细滑,骨节柔软,攥着他的时候指腹贴在他的手背上。
那温度从手背一路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攀上了胳膊,最后停在了他心口附近的位置。
像是有一根羽毛在那里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痒痒的,酥酥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