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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里的新墨与旧约

执衍的晚卿

小寒的清晨,空气冷得像块冰。苏晚卿推开窗,忽然闻到股清冽的香,顺着风飘进屋里,带着点微苦的甜,像杯刚泡好的新茶。她探头往外看,见江执衍正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束腊梅,嫩黄的花瓣上还沾着雪,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爷爷让人捎来的,”他走进来,把腊梅插进窗台上的青瓷瓶里,瞬间满屋都是梅香,“说这是老宅后院最老的那棵梅树开的,花头小,香味却最足,像他画里的‘傲骨梅’。”

苏晚卿凑过去闻,梅香混着雪水的清冽,钻进鼻腔里,竟让她想起李老鬼画集里的《寒梅图》。画里的梅枝虬劲,花瓣瘦得像米粒,却透着股不肯服软的劲儿,旁边题着“苦寒香自烈”。她忽然拿起笔,蘸了点朱砂,在《百葡图》的角落轻轻勾了朵梅花,刚好挨着那串“领头葡萄”,像让冬天和秋天在画里碰了面。

“这样才全乎,”她笑着说,“有葡萄的甜,有梅的香,像把四季都收进画里了。”

江执衍看着那朵小小的梅花,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砚台,是方新琢的端砚,石质细腻,上面刻着圈葡萄藤,藤下藏着两个小字“执卿”。“上次去镇上,让石匠照着梅花砚的样子做的,”他把砚台放在她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砚台传过来,“以后你就用这个磨墨,梅花砚太珍贵,该好好收着。”

苏晚卿摸着砚台上的刻字,忽然想起张叔说的“让俩字凑在一块儿”,眼眶有点发热。她把新砚台放在画案中央,刚好在“砚秋”铜印旁边,像新的故事和旧的约定,在晨光里稳稳地站在了一起。

***上午磨墨时,苏晚卿特意用了新砚台。松烟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墨香混着梅香,竟生出种奇异的暖意。她蘸了墨,给《百葡图》里的藤蔓加了层皴擦,让老藤的纹路更显苍劲,像饱经了风霜,却依旧缠着新绿。

“你看这藤,”她指着画纸,“像不像爷爷说的‘日子’?看着糙,却把甜葡萄都缠在怀里了。”

江执衍正给暖炉添炭,闻言回头笑了:“那我们就是这藤上的葡萄,得紧紧挨着,才甜。”他走过来,拿起另一支笔,蘸了点淡墨,在她画的梅枝上添了只小雀,歪着头啄梅蕊,顿时让安静的画面活了起来。

“这是学的《工笔翎毛图谱》里的‘寒雀’?”苏晚卿看着那只小雀,眼睛亮了,“你这几笔比我画的还像,藏着什么诀窍?”

“哪有诀窍,”他把笔放下,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就是想着,得画只雀儿陪你,省得你对着画案闷得慌。”

梅香在屋里漫着,墨香在纸上淌着,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着,像幅不用刻意勾勒的画,却处处都是温柔的笔触。

***中午收到个快递,是镇上画廊老板寄来的。打开一看,是本装裱好的画册,里面印着《春江鹭鸶图》和《草莓瓢虫图》,还有几张他们在谷里写生的小画。画廊老板在附言里说,好多人看了画都说喜欢,问能不能多寄些,放在画廊里当“谷中生活图鉴”。

“没想到我们的画还能印成书,”苏晚卿翻着画册,指尖抚过纸上的葡萄架,忽然觉得像做了场温柔的梦,“李爷爷和晚舟奶奶要是能看见,肯定会笑的。”

江执衍拿起画册,翻到《春江鹭鸶图》那页,梅砚上的“晚舟”二字被印得格外清晰。“他们看得见,”他轻声说,“风会告诉他们,雪会告诉他们,这满谷的梅香,也会告诉他们。”

午后阳光好,苏晚卿把画册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让阳光晒晒。梅香顺着风从屋里飘出来,落在画册上,像给每幅画都镀了层香。王奶奶路过,拿起画册翻了翻,指着《百葡图》的草稿说:“这葡萄看着就甜,等画完了,我把我那套传了三代的瓷盘拿出来,盛葡萄肯定好看。”

***傍晚画到第九十九串葡萄时,苏晚卿忽然停了笔。这串葡萄要画得特别些,得带着点新的念想。她想起江执衍刻的新砚台,想起那枚白鹭胸针,想起窗台上的腊梅,忽然有了主意。

她用“醉葡萄”色画葡萄,用“桂花黄”点果脐,用“霜叶红”勾藤蔓,最后拿起那枚“砚秋”铜印,在葡萄串底下轻轻盖了个印。红色的印泥落在纸上,像颗小小的心,旁边她写下“执卿共画”四个字,笔迹里带着点抖,像藏着说不出的激动。

“就差最后一串了,”江执衍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梅香混着他的气息,让人心安,“等开春葡萄藤发芽,我们就画最后一串,用新抽的绿芽当底色,像把希望都画进去。”

苏晚卿靠在他怀里,看着画纸上的九十九串葡萄,忽然觉得它们像九十九个日子,每个都带着不同的颜色和故事,有甜,有酸,有霜,有香,却都紧紧挨着,像被藤蔓缠成了团温暖。而最后一串,该是属于未来的,带着新的绿,新的甜,新的等待。

窗外的腊梅在暮色里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雪慢慢融化,顺着瓶壁往下滴,像谁在数着时光的脚步。苏晚卿知道,等最后一串葡萄画完,等《百葡图》落下最后一笔,他们的故事不会结束,就像这梅香会年年飘来,就像这葡萄藤会年年发芽,会在往后的日子里,长出更多的甜,更多的暖,更多值得画进画里的时光。

她拿起那方新砚台,轻轻磨了磨,墨香在梅香里漫开,像句未完的承诺,在等待着春天来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