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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谷中葡架的晨昏画

执衍的晚卿

秋分的清晨带葡萄。苏晚卿用铅笔轻轻打了草稿,把那串“领头葡萄”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留白,等着画缠绕的藤蔓。江执衍则在旁边榨新的葡萄汁,紫黑色的汁液顺着纱布往下滴,在白瓷盆里积成小小的水洼,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墨瓶。

“加了明矾的汁得晾半个时辰,”他擦了擦手上的汁水,凑过来看草稿,“你这布局太规矩了,像列方阵。得让几串葡萄垂下来,再让几串歪着,才像长在架上的样子。”他拿起铅笔,在右上角添了串半垂的葡萄,笔尖轻轻一转,画了根缠着葡萄的卷须,刚好搭在旁边的藤上,顿时生出几分灵动。

苏晚卿看着那笔添得恰到好处,忍不住笑了:“你这手倒是越来越巧了,以前还说画画是‘磨人的活儿’。”

“跟你学的呗,”江执衍的指尖在她画的葡萄上轻轻点了点,“看你对着片叶子都能琢磨半天,才知道画画不是描样子,是把日子揉进去。”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晚卿画舍”四个字,边角打磨得圆润,还系着根红绳,“昨天刻的,挂在门口,让路过的山风都知道这儿有个爱画画的姑娘。”

苏晚卿接过木牌,木头的纹路里还带着淡淡的松香气,刻痕里填了点葡萄汁调的颜料,紫黑的颜色透着股拙朴的认真。她忽然想起李老鬼刻在墓碑上的“舟”字,想起梅花砚上的“晚舟”二字,原来真正的心意,从来不用华丽的辞藻,就藏在这一刀一划的认真里,藏在这一笔一点的惦念里。

***中午做饭时,苏晚卿把那串“领头葡萄”摘了几颗,放进江执衍做的糯米粥里。紫黑色的果肉在米粥里慢慢散开,把白糯米染成了淡紫色,像碗盛着晚霞的粥。

“尝尝这个‘葡萄粥’,”她把碗推到他面前,“用我们自己架上的葡萄做的,比镇上买的甜。”

江执衍舀了一勺,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股清甜的果香,像把整个秋天都喝进了肚子里。“比张妈做的葡萄鱼还鲜,”他咂咂嘴,忽然指着窗外,“你看王奶奶来了,手里还拎着个篮子。”

王奶奶颤巍巍地走进院子,篮子里装着刚蒸的桂花糕,白胖胖的糕点上撒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漫得满院子都是。“听说你们在画大画,”老人把篮子放在石桌上,眼睛笑成了条缝,“我蒸了点糕,垫垫肚子。这桂花是后山坡摘的,香得很,说不定能给你们的画添点灵气。”

苏晚卿拿起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清甜的米香混着桂花的甜,像把秋天的味道都嚼在了嘴里。她忽然看着糕点上的桂花,眼睛亮了:“王奶奶,这桂花能借我点吗?我想试试调‘桂花黄’,画葡萄叶的背面正好。”

“拿去拿去,”王奶奶笑得更开心了,“后山多的是,不够我再帮你摘。你们年轻人能琢磨这些,比天天抱着手机强。”

***下午的画案前多了个小碟子,里面装着苏晚卿用桂花和藤黄调的颜料,浅黄里带着点金,像阳光落在叶子上的颜色。她用这支“桂花黄”画葡萄叶的背面,笔尖轻轻扫过,留出点飞白,像被风吹得翻卷的叶子,透着股灵动的劲儿。

江执衍在旁边帮她磨墨,看着她笔下的叶子渐渐铺满画纸,忽然说:“等这幅《百葡图》画完,我们去镇上的画廊挂着吧?让更多人看看,我们谷里的葡萄,也能画出这么好的画。”

苏晚卿的笔尖顿了顿,心里有点犹豫。她画画从来只是为了自己喜欢,没想过要让别人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好——让那些藏在画里的故事,让李老鬼和陈晚舟的约定,让江老爷子的《百葡图》,让这谷里的晨昏,都能被更多人看见,像把这满架的葡萄,分给更多人尝一口甜。

“好啊,”她点点头,嘴角扬起个浅浅的笑,“到时候让张叔也来看看,告诉他,他娘的砚台,不仅能磨墨,还能画出这么热闹的秋天。”

***傍晚的霞光把葡萄架染成了金红色。苏晚卿放下画笔,看着画纸上已经画好的三十几串葡萄,有的浓紫,有的青红,有的带着虫洞,有的挂着枯叶,每一串都不一样,却又都透着股生长的劲儿,像把整个葡萄架都搬上了画纸。

江执衍从屋里搬出躺椅,放在画案旁边,让她靠着休息。他则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支铅笔,在画纸的空白处轻轻勾着藤蔓,卷须的弧度都学着架上的样子,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自然的活气。

“你看天上的云,”苏晚卿指着西边的天空,晚霞像团烧红的棉絮,“像不像我们调的‘醉葡萄’色?比画里的还艳。”

江执衍抬头看去,忽然拿起她的画笔,蘸了点“醉葡萄”色,在画纸的角落轻轻抹了块,像把晚霞的颜色偷了块放进画里。“这样就更像我们谷里的葡萄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有葡萄,有叶子,还有我们这儿的晚霞。”

暮色渐渐漫上来,葡萄架的影子在画纸上拉得很长,像给这幅未完成的《百葡图》盖了个温柔的章。苏晚卿靠在躺椅上,听着江执衍轻轻的呼吸声,听着远处溪水哗哗的流淌声,忽然觉得,最好的画从来不是画完的那一刻,而是画的过程里,有这样的黄昏,有这样的陪伴,有这样藏在笔墨里的时光,慢慢发酵,慢慢沉淀,变成比画本身更珍贵的念想。

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葡萄藤戒指,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暖得人心头发颤。她知道,这幅《百葡图》会画很久,也许要等到葡萄落了,等到桂花开了,等到初雪来了,才能真正画完。但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他也有的是耐心,就像这架上的葡萄,一年又一年,总会在时光里结出最甜的果,画出最美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