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的雨总带着股黏糊糊的热。苏晚卿坐在画舍的窗边,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葡萄架上,新抽的藤蔓已经爬满了竹竿,巴掌大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浸了油的绿宝石。
“在看什么?”江执衍端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水珠顺着瓜瓤的纹路往下淌,在白瓷盘里积成小小的水洼。他把盘子放在画案上,顺手拿起苏晚卿刚画的葡萄草稿,纸上的葡萄还是青绿色,用淡墨勾了轮廓,蒂头处特意留了点飞白,像沾着露水。
“总觉得哪里不对。”苏晚卿皱着眉,用指尖点了点画纸,“爷爷说画葡萄要‘珠圆玉润’,可我画的怎么看都像青石头。”
江执衍把一块西瓜递到她嘴边,看着草稿说:“你看这串的间距,太整齐了,像排队似的。昨天我去看葡萄藤,那些果子都是挤挤挨挨的,有的还歪着,才显得热闹。”
苏晚卿咬了口西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忽然想起《工笔翎毛图谱》里画的紫藤花,也是一簇簇挤在一起,批注说“疏密有致方见生机”。原来不止花鸟,草木也讲究个自然随性,太规整了反而失了灵气。
“那我再改改。”她拿起笔,蘸了点清水,把最下面那颗葡萄的位置晕开些,让它看起来像是被上面的果子压得垂了下来,果然多了点灵动。
江执衍在她身边坐下,拿起另一块西瓜,忽然说:“下周六爷爷生日,我们回老宅住两天吧。他说要教你调葡萄的颜色,还说要给你看他年轻时画的《百葡图》。”
苏晚卿的笔尖顿了顿,心里有点发慌。上次去江家老宅,她还只是个“懂画的小姑娘”,现在却成了要订婚的人,总觉得该做点什么才像样。“要不要给爷爷准备份礼物?”她问,“我画幅《寿桃图》怎么样?”
“爷爷才不稀罕那些虚礼。”江执衍笑了,指尖刮了下她的鼻尖,“他昨天还跟我说,就盼着你能陪他下盘棋——上次你赢了他半子,他记到现在,说一定要赢回来。”
苏晚卿想起江老爷子下棋时的样子,眉头皱得像个老核桃,落子时却总故意把棋子敲得“啪”一声响,像在给自己打气。她忍不住笑了:“那我可得偷偷练几招,不能让他输得太难看。”
***雨停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江执衍去检查葡萄架的固定绳,苏晚卿则搬出画架,坐在廊下画雨后的葡萄藤。湿润的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葡萄叶特有的清苦香,像一杯刚泡好的浓茶。
画到藤蔓的卷须时,她忽然发现最细的那根卷须正缠着只断了翅膀的蜻蜓,透明的翅翼上还沾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虹光。苏晚卿放轻呼吸,笔尖轻轻勾勒,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小生命。
“它好像活不成了。”江执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点惋惜,“刚才看它还在飞,大概是被雨打下来的。”
苏晚卿的笔尖顿了顿,忽然想起李老鬼画集里的《残蝶》,画的是只翅膀缺了角的蝴蝶,却还停在花蕊上,旁边题着“残缺亦是风骨”。她低头继续画,把蜻蜓翅翼上的纹路画得格外清晰:“至少它现在还活着,该让它留在画里。”
江执衍没再说话,只是蹲在她身边,帮她扶着画架。夕阳的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画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苏晚卿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真好,有雨,有画,有他安静的陪伴,像幅被时光熨得平平整整的画。
***晚上收拾画具时,苏晚卿在画夹的夹层里发现了张折叠的纸,打开来看,是江执衍画的素描,画的是她坐在草莓地里画画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手里举着那颗站着七星瓢虫的草莓,嘴角还沾着点草莓汁,像只偷吃到糖的猫。
画的右下角写着行小字:“立夏,遇卿于莓田,笑靥胜红莓。”字迹比他平时写的工整,带着点刻意的认真。
苏晚卿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暖得发颤。她想起他摘草莓时故意逗她的样子,想起他说要订婚时紧张的眼神,想起他此刻正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地响,却掩不住他哼歌的调子——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把对方的样子,偷偷藏在画里,藏在歌里,藏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
她把素描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工笔翎毛图谱》里,刚好在画着草莓瓢虫的那一页。合上书本时,仿佛听见了立夏那天的笑声,清脆得像草莓裂开的声音。
***去江家老宅的前一天,苏晚卿特意把那幅《草莓瓢虫图》装裱好,用红绸带系了个蝴蝶结。江执衍看着她把画放进画筒,忽然从衣柜里拿出个盒子,打开来,是条银项链,吊坠是片小小的葡萄叶,叶脉的纹路和他搭的葡萄架一模一样。
“给你的。”他的耳朵有点红,“上次去打银铺,顺便做的,想着……想着订婚的时候戴。”
苏晚卿拿起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吊坠的背面刻着个小小的“衍”字,和钥匙串上的枫叶吊坠遥相呼应。她忽然想起他刻银书签时反复打磨的样子,想起他在柴火上刻名字时笨拙的认真——原来一个人爱你,真的会把你的名字,刻在所有能看到的地方。
“帮我戴上吧。”她转过身,把头发撩到一边。
江执衍的手指有点抖,项链的搭扣在他手里碰出轻响。冰凉的链条绕到颈后时,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肤,像电流窜过,两人都僵了一下。
“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哑,退后一步看着她,眼里的光比葡萄架下的星光还亮,“很好看。”
苏晚卿摸了摸颈间的葡萄叶吊坠,忽然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像立夏那天喂他吃草莓时一样,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笃定。
江执衍的眼睛瞬间睁大,像被施了定身咒。等他反应过来时,苏晚卿已经跑回了房间,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松烟墨香,像她没说出口的心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葡萄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苏晚卿背着画筒,江执衍拎着给爷爷的礼物——是他亲手做的葡萄藤拐杖,柄上刻着“松鹤延年”四个字,还缠着圈野蔷薇,像从谷里带过去的春天。
“走吧。”江执衍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点紧张的期待。
苏晚卿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指立刻紧紧握住,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握着团暖烘烘的阳光。
走到谷口时,苏晚卿回头看了眼画舍,葡萄架下的石桌已经摆好了,旁边放着她的画架,像在等他们回来。她忽然想起江执衍说的“偷得浮生半日闲”,原来最好的时光,从来不是偷来的,而是两个人一起,慢慢过出来的。
“在想什么?”江执衍低头看她。
“在想,”苏晚卿的嘴角弯起个甜甜的弧度,“等葡萄熟了,我们就在架下画《百葡图》,你画藤,我画果,像爷爷说的‘珠联璧合’。”
江执衍的脚步顿了顿,握紧了她的手,声音里带着笑,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好,一言为定。”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缠绕的葡萄藤,在通往老宅的路上,慢慢延伸,像要缠缠绕绕,走过整个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