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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底藏着的旧年事

执衍的晚卿

惊蛰那日,谷里的泥土翻了层新气。苏晚卿踩着湿漉漉的青苔往画舍走,裤脚沾了些细碎的草叶,是方才在溪边看蝌蚪时蹭上的。手里的竹篮晃悠悠的,装着刚采的野荠菜,绿油油的带着水珠,是江执衍说要做荠菜豆腐羹的。

画舍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闻到股淡淡的松烟香。江执衍正坐在长桌前,手里拿着那方张叔送的梅花砚,用软布细细擦拭,阳光透过木窗落在他发顶,把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染成了金棕色。

“采了这么多?”他抬头时眼里带着笑,放下砚台起身接过竹篮,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自然地握了握,“溪水边风大,怎么不多穿点?”

苏晚卿的手被他焐得发烫,抽回手时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下,像在逗弄只温顺的猫:“看你擦砚台这么认真,是不是发现什么宝贝了?”

她凑过去看,见那方端砚被擦得莹润发亮,砚池里的梅纹沟壑里还残留着点墨渍,是昨天试墨时没洗干净的。江执衍拿起砚台,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忽然指着梅枝的纹路说:“你看这里,好像刻着字。”

苏晚卿眯起眼,果然见梅枝的阴影处刻着极小的两个字,笔画浅得几乎要看不见,像是用指甲尖轻轻划上去的:“是‘晚’和‘舟’?”

“晚舟?”江执衍皱起眉,用指尖蹭了蹭那两个字,“张叔的母亲叫陈晚舟,我听张婶说过。”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那锭松烟墨,墨条的侧面果然也刻着个模糊的“舟”字,只是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苏晚卿的心轻轻一动。她拿起墨条,凑到鼻尖闻了闻,松烟香里似乎还混着点极淡的脂粉气,像旧时候女子用的香膏。“这墨条……怕是不只是陪嫁那么简单。”她把墨条放在砚台旁,两个“舟”字隔着光影遥遥相对,像在说一段被遗忘的故事。

***午后,江执衍去镇上买豆腐,苏晚卿则翻出那本《工笔翎毛图谱》,想从里面找找关于旧墨的记载。翻到最后几页时,一张泛黄的信笺掉了出来,纸页脆得像枯叶,上面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带着点怯生生的温柔:

“阿砚,今日得先生赠松烟墨一锭,说是可藏百年。我将你刻的梅砚与墨同置,盼来年开春,能与你共画《春江鹭鸶图》。晚舟字。”

苏晚卿的呼吸顿住。阿砚?晚舟?这信里说的梅砚,难道就是张叔送的这方?

她连忙拿起砚台,用清水仔细冲洗砚池,梅纹深处的刻字渐渐清晰起来。除了“晚”“舟”二字,梅枝的末端还有个更小的“砚”字,笔画刚硬,与“晚舟”二字的柔美截然不同,显然出自两人之手。

“原来这砚台是一对人刻的。”苏晚卿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忽然想起张叔说的“我娘当年是大家闺秀,嫁给我爹时,嫁妆里就这砚台和墨条最宝贝”。

江执衍回来时,正见她对着信笺出神,荠菜豆腐羹的香气从厨房漫出来,混着松烟墨的清苦,生出种奇异的暖意。“看什么呢?”他放下豆腐,凑过去看那张信笺,眉头渐渐皱起,“这‘阿砚’,不会是李老鬼吧?”

李老鬼的画册里,有幅未完成的《梅砚图》,画的正是一方刻着缠枝莲的端砚,旁边题着“赠晚舟,盼君归”。当时他只当是普通的题跋,现在想来,那“晚舟”二字,与信里的字迹竟有几分神似。

“李老鬼的本名叫李砚秋。”江执衍从画集里翻出那幅《梅砚图》,指着题跋说,“爷爷说过,李老鬼年轻时总揣着方砚台,说那是心上人送的。”

苏晚卿把信笺放在画旁,字迹与题跋的“晚舟”二字虽然笔法不同,神韵却隐隐相合。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张叔的母亲陈晚舟,和李老鬼李砚秋,当年怕是有情意。”

***傍晚,张叔又来画舍,这次是送新腌的咸菜。苏晚卿把信笺和砚台放在他面前,张叔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这是我娘的字迹!”他颤抖着拿起信笺,指腹在“阿砚”二字上反复摩挲,“小时候听我爹说,娘年轻时有个相好的,是画画的先生,后来去参军了,再也没回来。娘直到去世,都把这砚台和墨条锁在箱子里。”

他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我爹说,娘当年总对着砚台发呆,说‘等阿砚回来,要让他看看我刻的梅枝长粗了没’。原来……原来她是在等李老鬼先生啊。”

江执衍递过杯热茶,轻声说:“李老鬼先生在战地画过一幅《梅砚图》,题着‘赠晚舟,盼君归’,只是那画没画完,砚台旁边的位置空着,像是在等什么。”

“是在等我娘画的鹭鸶。”张叔忽然明白了,“信里说的《春江鹭鸶图》,他们当年没画成啊……”

苏晚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说:“张叔,我们帮他们画完这幅画吧。”

***接下来的几日,苏晚卿和江执衍都在为《春江鹭鸶图》做准备。苏晚卿照着《工笔翎毛图谱》练习画鹭鸶,江执衍则翻遍李老鬼的画册,模仿他的笔法画梅砚。

画到鹭鸶的羽毛时,苏晚卿总觉得少了点灵动。江执衍搬来梯子,取下屋檐下的燕窝,指着燕巢里的绒毛说:“你看这绒毛的层次感,用‘丝毛法’一层一层画,才能画出羽毛的软。”

他小时候看爷爷画鸟,总见爷爷对着鸟窝观察半天,说“万物有灵,画者要懂它们的骨,更要懂它们的魂”。现在想来,李老鬼当年画《战旗》时,怕也是这般用心,才能让旗角的飞白都带着风的力道。

苏晚卿照着他说的,用细如发丝的狼毫笔层层点染,鹭鸶的羽翼渐渐生出种蓬松的质感,像能感受到风从羽间穿过。江执衍在旁边画梅砚,墨色浓淡相宜,梅枝的刻痕里特意留了点飞白,像岁月磨出的痕迹。

画到第七日,《春江鹭鸶图》终于完成。画面中央是方刻着缠枝莲的端砚,旁边卧着锭松烟墨,墨上停着只白鹭,正低头啄饮砚池里的清水,水面映着淡淡的梅影,像藏着段未说尽的话。

张叔来取画时,对着画看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像,太像了。”他指着白鹭的眼神,“我娘说过,阿砚画的鸟,眼睛里总有光,像在盼着什么。”

苏晚卿把画仔细卷好,用红绳系住:“这画就留给张叔吧,也算圆了他们当年的心愿。”

张叔捧着画,忽然对着苏晚卿和江执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我娘要是知道,肯定会高兴的。”

***张叔走后,谷里下起了春雨,淅淅沥沥的,把梅枝洗得愈发青翠。苏晚卿把那方梅砚放回抽屉,与李老鬼的画册放在一起,信笺则夹进了《工笔翎毛图谱》,刚好在画着鹭鸶的那一页。

江执衍从厨房端来荠菜豆腐羹,青瓷碗里飘着嫩绿的荠菜,香气混着雨雾漫开来。“尝尝,”他把勺子递给她,眼里带着期待,“第一次做,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苏晚卿舀了一勺,豆腐的滑嫩混着荠菜的清香在舌尖散开,暖得人心里发颤。她忽然想起信里说的“盼来年开春,共画《春江鹭鸶图》”,原来有些约定,哪怕隔了百年,只要有人记得,就能在时光里开出花来。

雨停时,天边挂起道彩虹,把谷里的溪水染成了七彩。苏晚卿站在廊下,看着江执衍在溪边洗砚台,他的身影被彩虹照着,像融进了一幅画里。她忽然觉得,那些藏在砚底的旧年事,那些未完成的画,那些说不出的牵挂,其实都在时光里找到了归宿。

就像此刻,他回头对她笑,眼里的光比彩虹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