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午后,阳光穿过“静山画廊”彩绘玻璃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打翻了一碟融化的金箔。空气中飘着松节油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画布的沙沙声。
苏晚卿蹲在展厅最深处的角落,指尖轻轻拂过一幅莫奈的《睡莲》复制品。画框边缘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浅棕色的木质纹路,是她偏爱的旧物质感。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处戴着只简单的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幅是去年从巴黎拍卖行收来的,虽说是复制品,但笔触临摹得极像。”画廊主老周端着两杯伯爵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身边的展台上,“苏小姐上次说喜欢莫奈的光影,特意给你留着看。”
苏晚卿直起身,接过茶杯时指尖碰了碰温热的骨瓷杯壁,轻声道谢:“周叔费心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尾音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却又不显得腻。
她低头抿了口茶,目光重新落回画上。阳光恰好落在她的侧脸,把她纤长的睫毛染成金棕色,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得专注,连眉头微微蹙起的弧度都透着认真——像是在透过画布,和百年前的画家对话。
画廊二楼的监控室里,江执衍的目光正牢牢锁在屏幕上那个穿着米白开衫的身影上。
他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笔记本电脑还摊在面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还没关掉,可他的注意力却完全被监控画面吸走了。指间的钢笔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只是此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敲打的节奏竟和楼下女孩晃动手腕时银镯的叮当声重合了。
“江总,欧洲分部的并购案需要您最后签字确认。”特助林舟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盯着监控出神,忍不住小声提醒。
江执衍“嗯”了一声,视线却没离开屏幕。画面里,苏晚卿正弯腰,对着画框底部的落款研究,阳光顺着她的发梢滑下来,在颈窝处聚成一小团暖光。他忽然想起上周在苏家老爷子的寿宴上,远远见过她一面——她穿着藕荷色的旗袍,安静地坐在角落和长辈说话,像幅被时光浸润过的水墨画。
那时只觉得“好看”,是隔着距离的、对一件艺术品的欣赏。可此刻,看着她蹲在地上研究画作时,裙摆被压出的褶皱,看着她抿茶时舌尖轻轻碰过杯沿的小动作,江执衍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麻痒得厉害。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从商十年,见惯了商场上的刀光剑影,也应付过无数场觥筹交错的应酬,早就练就了一副古井无波的性子。身边不是没有示好的女人,有身段火辣的明星,有精明干练的女强人,可他从未对谁动过心思。
直到刚才,监控画面切到展厅角落,这个女孩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撞进了他眼里。
“她叫什么名字?”江执衍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舟愣了一下,连忙翻看手里的访客登记:“苏晚卿,苏家的小女儿,学油画的,经常来画廊看画。”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上周寿宴上,跟在苏老身边那个……”
“我知道。”江执衍打断他,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最后一下,忽然站起身,随手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会议暂停,备车。”
林舟懵了:“江总,并购案……”
“让法务部先处理。”江执衍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又回头,目光扫过监控屏幕,“她喝的茶,是什么牌子?”
“……伯爵茶,您办公室有同款。”
江执衍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旋转楼梯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画廊里格外突兀。
苏晚卿正和老周讨论着莫奈晚年的视力问题,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回头。
然后,她就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窄的比例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的五官轮廓很深,鼻梁高挺,唇线抿得有些紧,下颌线绷成一条利落的直线,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可偏偏,他的眼睛很黑,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专注。
是江执衍。
那个白手起家,十年间建立起横跨地产、科技、金融的江氏帝国,传闻中手段狠厉、不苟言笑的商界帝王。
苏晚卿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江执衍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放缓脚步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可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还是没藏住:“苏小姐。”
苏晚卿定了定神,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礼貌地颔首:“江总。”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更没想到,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老周识趣地打圆场:“原来二位认识?江总是我们画廊的大股东,今天过来看看……”
“我是特意过来的。”江执衍打断他,目光始终没离开苏晚卿,“听说苏小姐喜欢这幅《睡莲》?”
苏晚卿愣了愣,不明白他突然提起画是什么意思。她看了眼墙上的画,老实点头:“莫奈的光影处理很特别,尤其是晚年的作品,带着点朦胧的温柔。”
“嗯。”江执衍应了一声,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画作上,又很快转回来,像是在比较什么。片刻后,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幅画的光影,和你很像。”
苏晚卿彻底懵了。
她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眼底的认真。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却看得真切——没有调侃,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直白的、让她有些无措的欣赏。
耳尖更烫了。
她错开视线,假装研究画框:“江总真会开玩笑。”
江执衍没解释,只是转身对老周说:“这幅画,我买了。”
老周和苏晚卿都愣住了。
“江总,这画是……”老周想说这画是苏晚卿先看上的,却被江执衍一个眼神制止了。
“送到苏小姐府上。”江执衍补充道,目光重新落回苏晚卿身上,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很浅,却足以让周围的空气都柔和了几分,“就当是……我请苏小姐看画的谢礼。”
苏晚卿连忙摆手:“江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重。”江执衍看着她,语气笃定,“能让苏小姐多待五分钟的画,值得。”
他刚才在监控里数过,从她走到这幅画前,到现在,正好五分钟。
苏晚卿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可他的眼神、他的语气,都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奇异地不让人反感。
就像此刻,他站在光影里,西装革履,气场强大,可说出的话却带着点笨拙的真诚,像个不知道怎么表达心意的孩子。
江执衍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对林舟吩咐了几句,然后看向苏晚卿:“苏小姐慢慢看,我先失陪。”他顿了顿,补充道,“下次有新画展,我让人通知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依旧沉稳,只是走到楼梯口时,林舟清楚地看到,自家老板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画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银镯偶尔发出的叮当声。
苏晚卿看着那幅《睡莲》,又看了看江执衍消失的方向,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老周在一旁偷笑:“苏小姐,江总这是……对你有意思啊?”
苏晚卿嗔了他一眼,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她低头抿了口茶,茶香混着松节油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她不知道的是,画廊外的黑色宾利里,江执衍正靠着后座,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上刚存下的名字——苏晚卿。
林舟递过来一份文件:“江总,这是苏小姐的资料,她毕业于伦敦艺术学院,主修油画,去年刚回国,在城南有个自己的小画室……”
江执衍没接,只是看着窗外,画廊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极了刚才女孩手腕上银镯的声音。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把城西那块地的规划改一下,建个美术馆。”
林舟:“?” 老板,您前天才说要建商业中心的啊!
江执衍没解释,只是拿出手机,点开和苏晚卿的对话框(林舟刚加上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半天,敲下一行字:
“茶不错,下次请你喝。”
发送。
然后,他靠回座椅里,看着屏幕上“正在输入中”的提示,第一次觉得,等待原来是件有意思的事。
阳光穿过车窗,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竟柔和了几分。
这场始于画廊角落的心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