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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我是调音师前夫是老板

那杯咖啡最终也没喝成。周衍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一架老施坦威要紧急出诊,需要从城西赶到城东。他把调音工具箱挎上电动车时,雨已经下大了,我说我载你去吧,我有车。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熟悉,介于接受和拒绝之间,像他调音时反复试探那个最准的音高。

我没等他回答就拿了车钥匙。他坐在副驾驶,工具箱搁在膝盖上,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黑色帆布包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以前我们出门,他总在副驾驶睡觉,调音是体力活,一天跑三四家,腰和脖子都是僵的。我那时候会放轻音乐,把空调调到刚好不冷也不热的温度。现在我还是开了音乐,还是那首我们婚礼上用的曲子,Radiohead的《Exit Music (For a Film)》。他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那架老施坦威的主人是音乐学院的退休教授,姓林,独居,八十岁了。她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暗红色的羊毛毯,看周衍拆开琴盖检查内部构造。那架琴比她年纪还大,音板有裂纹,弦轴有些松动,是那种需要极大耐心才能驯服的乐器。周衍一工作就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整个世界都收缩成眼前这几百根琴弦和八千多个零件。我站在旁边给他递工具,顺便帮林教授倒了杯热水。

“你是他新带的徒弟?”林教授问我,眼睛却看着周衍的手指在击弦机之间穿梭。

“我是助理。”

“助理。”她笑了笑,把毛毯往上拉了拉,“他以前也带过一个女孩来过,说是未婚妻。那女孩坐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也是给他递工具,也是给我倒水。后来他们结婚了吧?”

我的手指在扳手把手上攥紧了。周衍的手顿了一下,一枚旧弦轴被他拧出来,搁在绒布垫上。“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音准误差。

林教授看看他,又看看我,那双老钢琴家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惯世事的了然。“琴和人一样,”她说,“跑音了调回来就是。就怕放着不管,音越跑越远,最后只能换弦。”

周衍没有接话,继续埋头处理那根老化的琴弦。但我在旁边注意到,他换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每缠一圈都要停下来用手去感受张力,像是在确认什么。傍晚雨停了,我们把琴调到林教授满意的状态。她试弹了一段肖邦的夜曲,琴声在黄昏的客厅里流淌,浑厚而温柔,像某种迟来的宽慰。

回去的路上周衍一直看着窗外。城东的老街区被雨洗得很干净,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一串串从车窗外滑过。我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他,他的侧脸被光影切成明暗两半,嘴唇微微抿着。从前我们冷战,他也总是这个表情,不肯先开口,等着我去敲他的门。但我这次不想等了。

“林教授说的那句话,”我说,“你怎么想?”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之前说我只管琴不管人。但那架斯坦威的榔头磨损,我一看就知道弹琴的人在练婚礼曲。你的咖啡杯放在琴盖上留下的水渍,我也知道是你习惯用左手端杯子。这些我都知道。”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里。“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说了也没用。”他说,声音轻得像琴弦末端那截微弱的余震,“你决定离婚那天,我在调音室里听见你收拾行李。你每拖一下箱子,我的心就像被扳手拧紧一圈。但我没出去拦你,因为我觉得,如果一个人已经调不准了,强行留在这个音上,只会把整架琴都带跑。”

我把车停进琴行楼下的车位,熄了火。雨后的空气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我们并肩坐在车里,谁也没急着下车。

“周衍,”我说,“你调了那么多琴,有没有一架是彻底调不回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覆在我搭在方向盘的手背上,掌心还是凉的,但这一次我没有去暖它,就让它那样贴着。

“有,”他说,“但我想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