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迷修的手始终按在冷剑剑柄上。
他和董俊辰已经在这片荒原里走了大半天。脚下的碎石从灰色变成暗红,又变回灰色,地势起伏越来越剧烈,像是大地曾被某种力量反复揉搓过。裁判球安静地躺在背包侧面的网兜里,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绿光,但那条来自KT-027的广播信号没有再出现过。
“方向对吗?”安迷修问。
“坐标指向这一带。”董俊辰低头看了一眼裁判球的指示灯,“但信号是四小时前的,格瑞不可能在原地等我们。我们需要找到他离开的方向。”
“这片区域我来过。”安迷修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前面是鬼天盟的地盘边界。上届大赛,鬼狐在这一片建了三个隐蔽据点,专门用来伏击落单的参赛者。”
董俊辰正想回答,裁判球忽然发出“嘀”的一声。
“检测到异常元力波动——正在被覆盖区域边界——波动特征码与数据库中雷狮海盗团成员帕洛斯匹配——”
两个人同时看向前方的石峰。
峰顶,一个人正坐在石头的边缘,一条腿悬在半空,姿态懒散得像在晒太阳。白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等他们,又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雷狮海盗团,帕洛斯。
安迷修的冷剑出鞘三寸,寒霜沿着剑脊蔓延,在干燥的空气里凝出细小的冰晶。他的语气骤然沉下去,带着不加掩饰的憎恨:“帕洛斯——你在这里做什么?”
帕洛斯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掏出武器。他将双手摊开,做了一个“无害”的手势:“别紧张,骑士大人。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雷狮老大让我来聊聊。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安迷修的剑又拔出一寸。
“你和我没有,但他可能有。”帕洛斯的目光越过安迷修,落在董俊辰身上,“董俊辰,对吧?你的名字还没有挂上积分榜,但已经有不少人在谈论你了。能在银爵面前不退半步,能接格瑞一刀,还能让安迷修心甘情愿当保镖——新人能做到这几点,不多见。”
董俊辰没有接话。他将手按在背包侧面的裁判球上,快速检查了一下定位记录。帕洛斯的出现太巧了,巧到他不相信是偶遇。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问。
“银爵说的。”帕洛斯笑了笑,“银爵说你是格瑞带过的最奇怪的新人——明明是新人,看人的眼神却像是认识在场每一个人。他让我多留意你。
这个回答让董俊辰心头一紧。他没有想到银爵的观察力会这么敏锐。他和兄弟们确实认识在场每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们有读心术,而是因为他们来自一个知道“剧本”的地方。但银爵察觉到了这种不自然。
“你想聊什么?”董俊辰问。
“聊合作。”帕洛斯从石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知道你们在找格瑞。而我知道格瑞在哪——准确地说,我知道他是被谁带走的。”
董俊辰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格瑞在峡谷和嘉德罗斯打完那一架之后,伤得不轻。他甩掉了嘉德罗斯,但没有甩掉另一个人——鬼狐天冲。”帕洛斯说这个名字时,语速明显放慢了一拍,像是在观察董俊辰的反应,“鬼狐在赛后第一时间截住了格瑞。不是要杀他,而是要拉拢他。你想想,一个受伤的第二名,落到鬼天盟手里,能撑多久?
安迷修的冷剑彻底出鞘,寒霜在他脚下蔓延成一个半圆:“雷狮怎么会知道这些?除非他和鬼天盟——”
“当然有情报往来。”帕洛斯毫不避讳地承认了,“雷狮海盗团和鬼天盟不是盟友,但情报交易是另一回事。鬼狐想拉拢格瑞,雷狮想让嘉德罗斯孤立无援。在这一点上,我们两个阵营有共同的利益。”
他转向董俊辰,笑容不变但语气收紧:“雷狮老大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你欠他一个面子。在峡谷里,他本来可以把你的两个兄弟——那个用赤炎的和那个用苍炎的——直接淘汰。但他没有下狠手,留了他们一条命。这个面子,他问你能不能还。”、
董俊辰沉默了。峡谷那一战,雷狮的巨锤确实留了情。那锤砸向艾俊岑时,偏移了半米,只烧焦了右臂而不是直接砸碎肩胛骨。他当时以为是艾俊岑的技能牵引作用,现在想来,以雷狮第四名的实力,如果真要全力出手,那一锤根本不可能被一个新人偏转。
“他要我做什么?”董俊辰问。
“很简单。”帕洛斯伸出一根手指,“我们雷狮海盗团接下来会有一场针对嘉德罗斯的行动。具体细节不需要你参与,但行动当天,安迷修不能站在嘉德罗斯那一边——哪怕他本来就会和雷狮打,我们也需要一个明确的承诺。安迷修暂时中立,雷狮对嘉德罗斯动手时少一个变数。而你,如果愿意配合,事成之后格瑞的位置信息免费送上。”
安迷修的剑锋已经指向帕洛斯的咽喉:“你用一个受伤者的生命来交易?”
“不是交易,是机会。”帕洛斯后退一步,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说了,我只是代老大传话。接不接受,是你们的事。不过有一点我可以额外赠送——鬼狐对格瑞的兴趣,比你们想象中大得多。如果你们犹豫太久,等格瑞自己答应了鬼狐的条件,到时候你们就算找到他也没用了。”
他转身消失在石峰后面,留下最后一句话飘在风里:“坐标用终端发给你们。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去验证一下就知道了。记住——雷狮老大不喜欢欠账,也不喜欢赖账。”
安迷修收剑入鞘,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帕洛斯是雷狮海盗团里最擅长撒谎的人,我亲眼见过他骗了三个队伍自相残杀。”
“我知道。”董俊辰说,“但位置信息可能是真的。帕洛斯撒谎的方式不是编造虚假信息,而是把真实信息放在一起,让你自己误判。”
他打开终端,看着帕洛斯发来的坐标。坐标确实是西北方向,和他们追踪的信号方向基本一致。鬼狐天冲在原著里,这一阶段应该正忙着暗中观察金,收集各路人马的情报。截住受伤的格瑞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逻辑上没有明显漏洞。
“如果格瑞真的在鬼狐手里,我们没有时间自己搜。”他说。
安迷修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抬眼看着董俊辰,问:“如果他们真的拿格瑞的命当筹码,你会答应吗?”
“不会。”董俊辰的回答没有犹豫,“但我会先确认格瑞安全。然后用别的方式还雷狮的人情,不是他指定的方式。”
安迷修把冷剑插回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我厌恶雷狮和他的每一个手下,比厌恶黑暗势力更深。但你救队友的决定,我不拦。走吧。”
圣空星临时据点,隐藏在一片风蚀岩柱群中。
雷德轻手轻脚地将蒙特祖玛放到铺好的睡垫上。圣空星的随行医护人员围了上来,迅速开始处理她腹部的伤口。银爵留下的伤虽然不致命,但刀锋上附着的特殊元力会抑制伤口愈合,必须用专门的净化装置才能清除残留。
蒙特祖玛被推进帐篷后,雷德一直站在帐篷外面守着,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有些刺眼。
“你一直在外面等?”刘曦泽靠在岩柱上,推了推眼镜。
“她是我的搭档。”雷德只说了一句。
刘曦泽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雷德的状态和资料里的描述做了个对比:圣空星阵营第二号打手,排名第七,以速度和爆发力见长,对嘉德罗斯绝对忠诚,对蒙特祖玛的保护欲接近偏执。资料和他观察到的吻合度很高,这让他对后续的判断更有把握了一些。
正在这时,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从据点外涌进来。
不是元力爆发,只是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山忽然出现在平地上,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光是体积和重量就足够让人喘不过气。
嘉德罗斯扛着大罗神通棍走进山洞。
他的步伐和他的棍子一样重,每一步踏下去都在岩石地面上踩出沉闷的回响。金色的头发上还沾着峡谷坍塌时的灰尘,肩甲上有一道被格瑞刀气划出的浅浅白痕,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那副与生俱来的骄傲姿态。他扫了一眼帐篷里的蒙特祖玛,然后目光落在刘曦泽身上。
“蒙特祖玛。”嘉德罗斯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闭嘴,“伤成这样,还能活着回来,运气不错。”
帐篷里传来蒙特祖玛挣扎着要起身的声音:“嘉德罗斯大人——”
“躺着。”嘉德罗斯截断了她,“受伤的人不需要向我行礼。说说,谁干的?”
“银爵先动的手。格瑞拦住了银爵。雷狮后来追击我们,格瑞又拦住了雷狮。”蒙特祖玛的语速不快,每一句都精准地陈述事实,“最后在峡谷出口,您出现后格瑞把我和刘曦泽分开。他留在峡谷和您对阵,我由刘曦泽保护着撤离。刘曦泽用障碍拖延追兵,雷德在半路上接应,我们才成功摆脱。”
嘉德罗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刘曦泽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像是匠人在看一块原料,掂量它值不值得加工。他上下打量了刘曦泽两眼,嘴角勾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介于嘲讽和玩味之间的表情。
“带一个伤员拖到现在还没死,是个有点脑子的人。”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宣读一条自然规律,“有没有兴趣在我手底下做事?”
刘曦泽推了推眼镜。
他在这一瞬间完成了大量计算。嘉德罗斯的招募不是出于赏识——他这种人不会“赏识”任何人,他只是觉得有用。留在圣空星阵营意味着能获得排名第一的庇护,不再需要单打独斗躲避追兵,但代价是必须服从嘉德罗斯的命令,包括可能与其他阵营发生冲突。不过更重要的是,圣空星的资源可以帮他做一件事——找人。
“我需要一个能联系外界的终端。”刘曦泽说。
“找谁?”
“我的队友。”
嘉德罗斯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意里装满了不屑和骄傲:“队友?你们这些新人,张口闭口就是队友。行,终端可以给你,但条件是——你得先证明你有用。”
他转过身,往山洞深处走去:“明天有个行动,你跟着来。看看你的脑子比你的元力强多少。”
另一边,大赛边缘区域的荒原上,一支松散的队伍正缓缓前行。
金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得像是完全没有被这片赛场的残酷影响过。紫堂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时不时低头翻看一本破旧的笔记。凯莉骑在星月刃上飘在队伍上方,手里把玩着一枚糖果包装纸,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隔几秒就扫一遍四周的地形。
李勇衡和艾俊岑走在队伍中段。李勇衡的苍炎在指尖无声地流动,虽然没有进入战斗状态,但他整个人都绷着一根弦。艾俊岑比他放松一些,右臂的灼伤已经结了痂,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不再影响行动。
金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向前方。
“前面有人。”
所有人都进入警戒状态。李勇衡的苍炎瞬间炸开,艾俊岑的赤炎也在掌中凝聚。但金非但没有退后,反而眯起眼睛使劲看了看,然后撒腿就往前冲。
“格瑞!”
他从沙尘里冲出去,一头撞向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格瑞伸手按住金的脑袋,精准地挡住了他莽撞的冲势,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一百次。
“吵死了。”格瑞说。
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没有推开金,那只按在金头顶的手停了一秒才收回去。他的左臂还缠着银爵留下的绷带,后背有新添的淤青,但站姿依旧是那种精确到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的笔挺。
紫堂幻快步跟上去,站在格瑞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格瑞哥,你没事吧。”
“没事。”格瑞朝他点了一下头,“你们做得很好。”
凯莉从星月刃上跳下来,收了武器,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格瑞:“哎哟,格瑞大人也会受伤?这不科学啊。”
格瑞没有接她的玩笑,但也没有冷脸。他看着凯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金和紫堂幻,麻烦你了。谢谢。”
凯莉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原样。她把脸别过去,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用不着你谢,我又不是为了你。”
“艾俊岑,李勇衡。”
格瑞叫出这两个名字时,李勇衡几乎是用冲的到了他面前:“格瑞!小董呢?你见到小董了没有?还有刘曦泽——”
“分开之后,他们的情况我不清楚。”格瑞说,“峡谷坍塌前,我让董俊辰带人往岔路跑。他应该和安迷修在一起。刘曦泽和蒙特祖玛去了另一个方向,有雷德接应,我判断安全。”
他简略地讲述了自己这边的情况:他在峡谷硬扛了嘉德罗斯一棍,趁烟尘甩掉对方,一路往西北撤。但他没有说鬼天盟的事,也没有提鬼狐天冲是否真的接触过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重新集结。”他说,“董俊辰如果能和安迷修合作,两个人都有自保能力。刘曦泽在圣空星手上不会有事。你们两个做得也对——和金他们一起行动,比自己乱跑强。”
艾俊岑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半截:“太好了……我们一直在担心你们——”
金忽然从旁边冒出来,把手伸进背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只破破烂烂的裁判球。外壳上的裂纹还没完全修复,指示灯忽明忽暗,但核心模块显然还在工作。
“我们在来的路上捡到的!”金把球举到格瑞面前,“有架裁判飞机掉在矿区附近,里面有好几个这种球,其他都坏完了,只有这个还能闪。我想着你们可能会修这种东西,就捡来了。”
格瑞接过裁判球,翻过来看了一眼编号。
他的手指在球体背面停下,指尖轻轻擦掉覆盖在编号铭牌上的焦痕。
KT-027。
这是他自己的裁判球。和他在峡谷失散之前,他的裁判球应该在嘉德罗斯那棍冲击波里被震飞,最后被金的队伍捡到。而董俊辰追踪的定位信号,恰巧也是这台机器在坠毁前发出的最后广播。
裁判球在格瑞手中“嘀”了一声,指示灯从黄变绿。
“接收到本机姊妹终端的位置请求——已自动回复当前位置坐标——定位已发送——”
格瑞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球,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只是把它收进了自己的终端插槽。
“你说可能有人会修。”他对金说,“正好有那么一个人。”
李勇衡和艾俊岑同时抬起头。他们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金也听懂了,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
【本章完】
【裁判球的信号,能否让四散的人马重新汇合?我们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