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方向传来的第一声刀响,震碎了方圆百米内所有的寂静。
银白色的刀光与纯黑色的锁链在半空中绞杀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会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碎石被气浪卷上半空,又像冰雹一样砸落下来,在岩壁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格瑞的烈斩划出一道弧线,斩断迎面射来的三道锁链。断裂的锁链化作黑色粒子消散,但新的锁链已经从银爵的袖口涌出,比之前更多、更密、更快。
“你的刀慢了。”
银爵的声音从锁链织成的网后面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语调:“带着四个新人跑积分区,消耗比你自己预想的更大。”
格瑞没有回应。他的回应是第二刀。
这一刀没有斩向锁链,而是斩向银爵脚下的地面。银白色的刀气切入大地,在岩石上撕开一道三米长的裂口。银爵后退了半步,锁链的攻势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就这一瞬间。
格瑞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到了遗迹的入口处。他反手将烈斩插在地上,刀身上银白色的元力迅速扩散,在入口处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不是要困住银爵——到了他们这个级别,这种屏障撑不过三秒。
他要困住的是自己。
把自己和银爵关在同一个空间里,把董俊辰他们彻底隔离在外。
“三秒。”银爵说。
“够了。”格瑞说。
黑色的锁链轰在屏障上,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而在屏障碎裂之前,格瑞的第三刀已经斩了出去。
这一刀比前两刀都快,快到银爵的瞳孔在刀光映入之前就已经收缩。他没有硬接,而是将全部锁链收回,在身前织成三层护盾。
刀光与锁链碰撞,声音不是金属的脆响,而是闷雷滚过天际的轰鸣。
遗迹的看台彻底塌了。
遗迹外,八百米。
李勇衡背着蒙特祖玛跑在最前面,刘曦泽和艾俊岑护在两侧,董俊辰断后。
他们已经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远到回头望去只能看到遗迹坍塌扬起的灰尘,看不到战斗本身。但那一声接一声的撞击,依旧清晰可闻。
“第三下。”刘曦泽数着。
“第四下。格瑞在主动进攻。”
“你怎么知道是他在进攻?”
“刀声比锁链的破空声更短促,起手式的时候收得越紧,出刀越快。他在抢节奏。”
李勇衡听不懂这些技术分析,但他听出了刘曦泽语气里极力压制的紧张。他认识刘曦泽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用这种语速说过话。
“她怎么样?”董俊辰赶上来。
“伤口在腹部,失血量大,但对方没有下死手。”刘曦泽低头看了一眼蒙特祖玛的脸色,“应该是一种警告性的攻击——让她失去战斗力,但不致命。如果银爵真要她的命,她已经死了。”
董俊辰沉默了两秒。
不是仁慈。一个排名第三的强者对排名第六的对手留手,绝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规则。大赛允许重伤,但禁止在对手失去战斗能力后继续攻击。银爵没有破坏这条规则,说明他还在乎规则。
但只要还在乎规则,就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找掩体,先处理伤口。”董俊辰下令。
他们在一处半塌的石墙后面停下。艾俊岑在墙上用赤炎烧出一个供观察用的窥孔,刘曦泽蹲在蒙特祖玛身边,用随身带的绷带做应急止血。
李勇衡把人放下后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指关节上还有残存的苍炎在无声燃烧。
“勇衡。”董俊辰叫他。
“我没事。”
“你的手在抖。”
李勇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用力甩了两下,把火焰甩灭了:“我只是在想,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什么意思?”
“我们四个人,拼尽全力,打一个六千多名的杂鱼头目都费劲。现在格瑞一个人在后面扛着第三名,让我们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跑了,他怎么办?”
“他的排名比银爵高。”艾俊岑从窥孔那边转过来,“第二打第三,按理说——”
“格瑞自己也说了,不是要打赢,是要拦住。”刘曦泽头也不抬,“如果他真的有把握赢,他不会用‘拦’这个字。”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蒙特祖玛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等他。”董俊辰说,“这是他的任务,也是我们的。”
“然后呢?”李勇衡追问,“等打完了,我们再继续这样?”
董俊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李勇衡在问什么。不是这一仗的问题,而是接下来所有战斗的问题。他们四个人的战力被封印得太多,在积分赛里几乎寸步难行。格瑞能帮一次,能帮两次,但不可能永远带着四个拖后腿的人。
“先把她弄醒。”董俊辰说,“她排名第六,知道的东西比我们多。”
蒙特祖玛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刘曦泽的脸。
不是因为她多在意这张脸,而是因为这张脸离她实在太近了。他正俯着身子,用两根手指撑开她的眼皮,检查瞳孔反应。
“醒了。”刘曦泽宣布,撤回手指,退到安全距离。
蒙特祖玛的目光从模糊到清晰,依次扫过面前这四个人。一个蹲在地上用绷带缠手的,一个站在墙边脸色阴沉的,一个刚把手从她眼皮上拿开的,还有一个靠着石墙、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的。
她的手下意识去摸刀,摸空了。
“你的刀在那里。”董俊辰用下巴指了指墙边,“没人动。但你现在这个状态,拿起来也挥不了两下。”
蒙特祖玛没有反驳。她尝试坐起来,腹部的伤口让她皱了一下眉头,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格瑞呢?”她问。
“在和银爵打。”
“多久了?”
“从我们带你出来到现在,大约七分钟。”刘曦泽说,“遗迹刚才塌了,还在持续交手。以两个排名前五的选手的交战记录来看,这种时长的战斗通常不会分出生死,但会分出一个失去追击能力的结果。”
蒙特祖玛闭上眼睛,两秒后重新睁开。
“你们是什么人?”她问。
“格瑞的临时队友。”董俊辰说。
“临时?”
“半个多小时前刚组的。”
蒙特祖玛看着董俊辰的眼睛,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她说:“银爵为什么攻击你们?”
“他本来是要追你的。”艾俊岑插嘴,“格瑞不让他追,所以就打起来了。”
蒙特祖玛沉默了几秒。
“你们不知道我的立场。”她说。
“不知道。”
“也不知道银爵为什么追我。”
“猜到了大概。”董俊辰说,“但跟我们关系不大。格瑞让我们带你走,我们就带。”
“你们不怕得罪他?他是第三。”
“我们连排名的号都还没挂上。”李勇衡闷声接了一句,“得罪不得罪的,有区别吗?”
蒙特祖玛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艾俊岑以为她又昏过去了。然后她开口了。
“我是嘉德罗斯的下属。”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里,像石头砸进水面。
“雷德也是。我们隶属圣空星阵营。”蒙特祖玛继续说,“嘉德罗斯和雷狮的关系,可以用‘恶劣’来形容。雷狮海盗团一直在积分赛中打压圣空星的参赛者,我们这几个月折在雷狮手里的人,不下十个。”
“所以银爵是雷狮的人?”李勇衡问。
“不是。”蒙特祖玛摇头,“银爵不属于任何阵营。但他和格瑞一样,是有自己规则的人。他追杀我,是因为我们圣空星在上届大赛中干涉过他的私人事务。跟嘉德罗斯大人无关,是我的个人恩怨。”
“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是:雷狮海盗团在针对你们圣空星阵营,银爵在追杀你个人,而格瑞——”
“格瑞和嘉德罗斯大人有过节。”蒙特祖玛接过话,“不是生死仇敌,但每次见面都会打。他和银爵也是半敌对。准确地说,格瑞在这个大赛里,几乎和所有排名靠前的人,关系都不怎么样。”
“除了我们。”艾俊岑指了指自己。
蒙特祖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不是轻视,而是不置可否。
“那你和安迷修呢?”刘曦泽忽然问。
“安迷修?”蒙特祖玛回忆了一下,“他是骑士道的继承者,和我们圣空星没有正面冲突。但他和雷狮海盗团是公开的敌对关系,见面必打。”
“雷狮的打手多,安迷修能扛住?”李勇衡问。
“扛不住。”蒙特祖玛的回答很干脆,“所以他的排名一直上不去。能保持第五,已经是他极限了。”
董俊辰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窥孔旁,向外看了一眼。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嘉德罗斯既然排名第一,为什么会让自己的下属被银爵追到这种程度?他在哪?”
蒙特祖玛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不在你附近。”董俊辰替她说出来了,“积分赛开始后,你们被分散了。你联系不上他,雷德也联系不上。所以银爵才敢动你。”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蒙特祖玛的声音冷下来,“是时机的问题。积分赛初期,排名靠前的人都在互相试探。嘉德罗斯大人不在,我就成了最好的试探对象。”
石墙外,遗迹方向的撞击声忽然停了。
五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寂静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刘曦泽开口:“打完了。”
“谁赢了?”李勇衡问。
“不知道。但两股元力波动都在减弱,不是有人倒下,是有人主动收手了。应该是格瑞。”
“你怎么知道是他?”
刘曦泽推了推眼镜:“因为银爵没有收手的理由。他追的是蒙特祖玛,我们是抢人的一方。能主动停下的,一定是拦住他的人。”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奔跑,是平稳的、一步一步走在碎石上的声音。
然后,银白色的长发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格瑞的左臂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鲜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但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没有多余动作的节奏。烈斩被他提在右手,刀身上布满了锁链抽打留下的细密裂纹。
他走到石墙前,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蒙特祖玛,然后对董俊辰说:“任务完成。”
“你的伤——”
“不影响战斗。”格瑞截断了他的话,然后看向蒙特祖玛,“能走吗?”
蒙特祖玛扶着石墙站起来,试了一步,身体晃了一下。刘曦泽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腹部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深层肌肉有撕裂。以现在的状态,她最多能自己走两百米,之后必须有人搀扶。”
“两百米够了。”格瑞说,“前面有中转站。”
董俊辰忽然问道:“银爵呢?”
格瑞侧过头,看了一眼遗迹的方向:“暂时不会追来。”
董俊辰没有追问。他从格瑞的语气里听出来了——“暂时”意味着时间有限,“不会追来”意味着银爵并没有真正放弃。
他只是给了格瑞一个面子。或者说,给了格瑞用刀换来的这几十分钟。
“走。”董俊辰说。
李勇衡走到蒙特祖玛另一侧,和刘曦泽一人一边扶住她。艾俊岑走在最前面探路,董俊辰和格瑞并排在队尾。
“嘉德罗斯是第一名。”董俊辰说。
格瑞没有接话。
“她的老大。你和她老大的关系,据说不怎么好。”
“不好。”格瑞说。
“那为什么救她?”
格瑞的步子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走。
“她是她,嘉德罗斯是嘉德罗斯。”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开口了。
董俊辰也没有再问。
五个人加上一个伤员,在乱石区中快速移动。身后的遗迹在视野中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之后。但没有人放松。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追兵不会只有银爵一个。
雷狮海盗团和安迷修不知道在哪里打。嘉德罗斯不知道在哪里刷分。雷德不知道在哪里寻找自己的搭档。鬼狐天冲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织他的网。
积分赛刚刚开始。
这块荒原上,每一个名字挂在榜单上的人,都是一颗正在移动的棋子。
而他们四个,连名字都还没有挂上。
【本章完】
【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