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时候,系统出了一次故障。
那天傍晚舒窈在议事棚里看钱有方的秋收预算,系统界面忽然自己弹了出来。不是她调出来的,是它自己跳到了她眼前。界面上的字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她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不是好感值,也不是信仰值,而是一行她从来没见过的字:第三魂链接不稳定,正在尝试修复。字很小,闪得很快,在她眼前停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界面恢复成正常的样子,一切数字都在原来的位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舒窈放下笔,盯着系统界面看了很久。第三魂。她一直在想系统说的天地人三魂到底是什么,系统从来不肯正面回答。第一世的人魂、第二世的天魂、第三世的地魂——系统说她在第三世三魂合一。但刚才那行字说的是“第三魂链接不稳定”。如果三魂已经合一,为什么还会有“链接”这一说。除非系统说的合一和真正的合一不是一回事。
她把这件事搁在心里,继续批完手头的文书。第二天一早她去学堂找温瑾。温瑾正在教室后面写东西,新经文已经定稿了,他还在写注释,用白话一条一条地写。舒窈在他旁边坐下,问了他一个跟学堂完全无关的问题——你信神吗。温瑾停笔看了她一会儿,说以前信,后来不信了,现在不知道。舒窈说为什么不知道。温瑾说因为他见过信神的人把神当棍子用,也见过不信神的人比信神的活得更像个人。他说完反问了舒窈一句——你问这个做什么。舒窈说随便问问。温瑾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写。舒窈坐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时温瑾在后面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走路的样子不像信神的。舒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她一个人在箭塔上坐了很久。她把系统界面调出来,一条一条翻。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系统给过她什么提示、什么时候沉默过、哪次回答是干脆的、哪次是推脱的。她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像前世在修仙界拆解阵法一样,把系统给过的所有信息拆成碎片,再一块一块拼回去。她发现一个规律——所有关于天地人三魂的提示,都是在跟“神力本源”相关的东西接触之后才出现的。铸剑山庄的陨铁,照夜剑,揽月剑,天边那道光柱。系统说的“第三魂链接不稳定”,大概跟这些东西有关。而她体内那股被系统称为天魂的力量,也跟这些东西有关。
晚上她找到凌昭。他正在箭塔上值夜班,看到她上来时让出了半截栏杆的位置。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官道尽头黑暗中的一线微光——那是落霞关方向。她问凌昭还记不记得铸剑山庄那晚。凌昭说记得。她问他那晚看到照夜剑身上的纹路时是什么感觉。凌昭想了很久,说觉得那剑不像是被铸出来的。舒窈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剑有生命,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等着被人唤醒。舒窈问谁唤醒的。凌昭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是谁。他没有把她的名字说出口,但她听懂了。她收回目光看着远处,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阿依慕的马帮从西边回来了。她这次带了一封信,是沈万沙从落霞关转过来的。信上写的是沈万沙最近在西边听到的消息——有人在白衣人活动过的地方看到过一批兵器,不是民间铁匠打的那种,是军队制式的。数量不多但做工精良,像是从某个大武库里流出来的。沈万沙怀疑这批兵器是有人从兵部的库里偷偷运出来的,但不敢确定是谁的手笔。他在信末加了一句:落霞关北边有一条废弃的山道,他派人探过,通向白衣人最早活动的区域。路上有新的马蹄印。
舒窈把信看完递给姬云岫。姬云岫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王禀在兵部管了这么多年,往外面流一批兵器不难。难的是运出去。能把兵器从京城运到西边山里,一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州县,没有地方官的配合做不到。舒窈问他哪些州县跟王禀走得近。姬云岫说这事他需要回去查一查北边的旧关系。舒窈说尽快。
当天傍晚舒窈在河滩上碰到林婉。林婉正帮苏绛雪收晾了一天的药材,动作已经比在灶房时更细致。舒窈走过去帮她一起收,两个人把黄芪一片一片翻面收进药筐。林婉忽然说了一句她在宫里的时候听人讲过,兵部的武库有好几个库房,每个库房都有单独的钥匙,但只有侍郎能调货。王禀管了这么多年兵部,手里的钥匙不止一套。舒窈问她怎么知道这些。林婉说宫里的暗卫有时候也被派去武库那边盯人,她盯过。舒窈把最后一片黄芪收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说谢谢你。林婉愣了一下,说不用谢,继续收她的药。
夜里舒窈坐在议事棚里,把沈万沙的信和温瑾的经文放在一起看。温瑾的经文是白衣人用来控制孩子的,兵器是白衣人用来干什么的?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她把地图铺在桌上,从京城到西边山区画了一条线,在几个州县上打了圈。王禀如果通过地方官把兵器运到西边白衣人手里,这条路不会只有一条。她需要更多的线头。她把地图收好,把照夜剑挂在腰间,推开门走进夜色。河滩上赵横在巡夜,火把的光拐过菜田就不见了。箭塔上的哨兵换了夜班,脚步声轻轻响了两下。远处官道尽头什么都没有,但舒窈知道,那些线头正在慢慢收紧。而她要做的,是在它们收成一个结之前,先找到那个结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