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把最后一张三角梅的特写存进相机时,巷口的沉昏线正慢慢向两侧晕开。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傍晚六点十七分,手机相册里躺着三十七张照片。
从修鞋阿伯磨得发亮的修鞋锥,到卖花阿姨竹筐里沾着露水的白茉莉,再到巷尾爬满绿萝的红砖墙。
每一张都带着海市老城区特有的、温吞吞的烟火气。
还有刚刚拍下的沉昏,天空一方蓝一方橘
沉昏线劈开半明半暗的天,像是横在他们回不去的过往和跨不过的将来之间。
他把相机挂回脖子,指尖还残留着快门键冰凉的塑料触感,兜里揣着下午刚买的薄荷糖,是周言则以前总吃的那款 。
他刚才路过便利店时鬼使神差拿了两盒,现在还没拆封。
风裹着三角梅的甜香吹过来,他伸了个懒腰,转身准备回家,想着把照片导出来,修完这组图就能交稿,剩下的几天还能去海边拍拍日落。
脚步刚抬起来的瞬间,脚下的地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晃动,像有只无形的巨手攥着整座老城区狠狠摇晃。
江离踉跄着扶住身旁枝干虬结的老榕树,指节攥得发白,抬头看见巷尾那栋楼墙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裂,墙皮扑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锈得发褐的钢筋。
“地震了!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整条巷子瞬间炸了锅。
抱着菜篮子的阿姨摔了手里的鸡蛋,放学的小孩吓得坐在地上哭,住户们疯了一样从单元楼里往外冲,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玻璃碎裂的脆响、墙皮脱落的轰隆声搅成一团。
江离的相机在晃动中狠狠磕到树干,镜头盖“啪”地弹开,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他刚要弯腰去捡,头顶突然传来尖锐的破风声,抬头只见一根手腕粗的锈钢管从三楼倾斜的阳台上坠落,带着风直砸下来。
他下意识侧身躲避,左肩却还是被钢管末端狠狠扫中,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窜过全身,他闷哼一声,疼得差点背过气去,相机带勒得脖子生疼,指缝里很快渗出血来。
还没等他站稳,脚下的地面再次传来更剧烈的震感,余波像浪头一样把他掀得向后倒去。
身后那片年久失修的围墙恰好塌了下来,成吨的砖石和预制板瞬间砸落,重重压在他的双腿上。
“咳……救、救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先灌进一大口扬起的灰尘,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左肩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流进袖口,和冰凉的汗水混在一起,黏得衬衫贴在皮肤上。
他挣扎着想把压在碎石下的右手抽出来,稍微一动,腿上的疼就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相机就在他脸侧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屏幕已经彻底碎裂,黑屏上沾着他的血指印,像开了朵歪歪扭扭的花。
意识慢慢沉下去的时候,他恍惚看见沉昏线的暗面彻底吞噬了天尽头最后一点橘色霞光,整个世界瞬间暗了下来。
就像两年前周言则走的那个晚上,他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哐当”一声合上,门外的灯光一点点被隔绝,最后只剩下满室黑暗,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
落地窗外是华灯初上的CBD,写字楼的霓虹把夜空映得发蓝。
他刚签完海市项目的最后一份补充协议,指尖还沾着钢笔墨水的靛蓝色。
桌角放着助理下午刚买的奶油草莓,颗颗饱满鲜红,是江离以前最爱吃的品种,他本来打算下周再去趟海市,提着草莓上门,这次不管江离怎么冷脸,他都要把那句迟了两年的道歉说清楚。
桌角充电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头条推送的红底黑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突发!海市18时17分发生7.6级地震,震源深度10千米,老城区建筑老旧,坍塌情况严重】。
“嗡”的一声,周言则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江离中午更新了动态,上面正是老城区,说是在那边拍照。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过车钥匙,连外套都没顾上拿,撞开办公室门就往电梯口冲。
助理抱着文件迎面走过来,刚要喊他“周总”,被他一把推开:“让开!”
电梯下行的三十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手指发颤地拨通江离的号码,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
“接电话啊江离,千万不要有事啊,求你了,接电话……”他对着手机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电梯间里发颤。
电梯门一开他就冲了出去,停车场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轿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地下车库。
“嘀——!”
红灯亮得刺眼,他根本没踩刹车,直接猛打方向盘冲了过去,横向行驶的车辆猛地按喇叭抗议,他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个。
导航提示“您已超速,当前路段限速60”,他充耳不闻,车速直接飙到了120。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刮得他脸疼,手机被他固定在支架上,屏幕停留在江离的通话界面,一次又一次地拨号,一次又一次地传来“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的机械提示音。
第三个红灯路口,他猛打方向盘躲避横穿马路的电动车,车身擦着护栏过去,后视镜被刮得粉碎,碎片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毫不在意,只盯着前路,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年他走的时候,江离红着眼睛站在玄关,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项目的烂事,咬着牙没回头,现在想起来,只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
他甚至不敢想,如果江离真的出了事,他这辈子要怎么熬过去。
原本差不多两小时的车程,他硬生生用了一小时10多分钟就开到了海市。
老城区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探照灯的光柱在废墟上来回扫,灰扑扑的瓦砾堆里露着断裂的钢筋、散落的书包、摔碎的碗碟,像整座城市被生生打碎了摊在地上。
周言则跌跌撞撞地扑到警戒线前,抓住一个刚从废墟里撤下来的救援队员,手都在抖:“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江离的人?大概一米七八,背着个黑色相机,左耳边有颗小痣……”
队员抹了把脸上的灰,摇了摇头:“现在搜救还在进行,被困人员名单还没统计出来,你是家属?先去旁边登记点登个记,有消息我们会通知。”
周言则没去登记,他扒着警戒线往里面望,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被救出来的人。
穿校服的小孩灰头土脸地被消防员抱出来,扎着围裙的阿姨被搀扶着走出来,满头白发的老人躺在担架上咳得厉害……都不是江离。
他看见消防员从坍塌的便利店抬出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旁边的家属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手脚瞬间冰凉。
他拿出手机,再一次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听筒里连忙音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电流声。
远处的沉昏线早就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风卷着尘土吹过来,带着呛人的石灰味。
周言则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废墟,突然腿一软,猛地蹲了下来,手插进头发里,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里慢慢渗出水痕。
他第一次觉得,那道横跨在两人之间两年的界限,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江离能好好站在他面前,就算让他跪下来道歉,就算让他把所有的自尊都踩碎,他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