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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朝夕

沉昏线

江离是被衣帽间的自动感应灯叫醒的。

窗帘缝隙漏进的晨辉落在意大利手工地毯上,像撒了层碎金。

他摸过床头的定制款腕表,指针刚过七点——这是他这两年养成的习惯,不用闹钟,生物钟比精密仪器还准。

翻身时,枕头上还留着昨晚用的雪松味香薰气息,是自己前最喜欢的味道,他没换掉。

楼下传来餐具碰撞的轻响,不用想也知道是张阿姨在准备早餐。

江离套上真丝睡袍,踩着羊毛拖鞋下楼,餐厅里已经飘起松露煎蛋和现磨咖啡的香气。

温雪染坐在餐桌旁翻着财经杂志,看见他下楼,抬了抬眼镜:“醒了?昨晚又熬到两点?”

“嗯,把老城区民俗志的最后一篇校完了。”江离拉开椅子坐下,张阿姨立刻把咖啡推到他面前,温度刚好是他习惯的六十度。

江明东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听说周氏那边上周跟张记酱园签了合同,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离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不了,我今天约了市博物馆的李馆长,谈民俗展的事。”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把盘子里的芦笋推到他面前:“多吃点,下午还要去老宅那边。”

老宅在城西的别墅区,是江家祖产,去年刚翻修完。

江离吃完早餐,让司机把车开到工作室——那是他在市中心文创园租的两层小楼,里面堆满了他收集的老城区旧物:民国时期的搪瓷缸、八十年代的粮票、还有从拆迁区淘来的木雕窗棂。

助理小吴已经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江哥,李馆长刚才发消息,说民俗展的场地批下来了,下月初就能进场布置。

还有,老城西面馆的王老板送了两盒牛腩面过来,说让你尝尝。”

江离接过文件,目光落在那两盒包装简单的牛腩面上,指尖微微发烫。

他想起以前和周言则在老城西面馆吃面,王老板总会多给他们加两勺牛腩,周言则总把自己碗里的番茄夹给他,说“你爱吃这个”。

“放冰箱里吧,晚上带回家。”江离说完,转身走进工作室。

一整个上午都在和李馆长对接民俗展的细节,从展品陈列到宣传文案,每一项他都亲自过目。

李馆长看着他笑:“江先生对老城区的感情,比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深。”江离笑了笑,没说话。

他对老城区的感情,从来不是因为那些老房子,而是因为房子里住着的人。

中午和李馆长在文创园的餐厅吃饭,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推送,是周言则的团队发布的老城区改造宣传片。

视频里的张记酱园、老城西面馆,还有那些爬满青藤的老墙,都带着他熟悉的温度。

他划开视频,看见周言则站在镜头前,穿着浅色衬衫,比两年前瘦了一点,眼神里带着疲惫,却还是亮的。

“周总这项目做得不错,既保留了老城区的味道,又注入了新的活力。”

李馆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听说他为了这个项目,跟家里闹了不少矛盾。”

江离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午去老宅,司机把车开进院子时,江离看见父亲正和张叔叔在花园里下棋。

张叔叔看见他,笑着招手:“小江来了?快过来,叔叔正说要让你去看看言则的项目呢。”

江离走过去,张叔叔把手里的棋子放下:“言则这孩子,跟你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这个项目是为了……”

张叔叔顿了顿,看了看江离的脸色,没继续说下去,“你有空去看看吧,他最近忙得连家都不回,前几天刚来过我这里。”

江离“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走到花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

手机响了,是小吴打来的:“江哥,王老板刚才打电话,说老城西面馆要重新装修了,问你要不要去看看,提提意见。”

江离犹豫了很久,还是说:“好,我现在过去。”

老城西面馆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门口挂了个“即将装修”的牌子。

王老板看见他,连忙迎上来:“小江,你可来了。言则那孩子说要帮我装修,还说要保留原来的样子,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江离走进面馆,看着熟悉的桌椅,心里一阵发酸。

他想起两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跟周言则告别的,他说“我们分手吧”,周言则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但什么也没说。

“王哥,按原来的样子装就好,”江离声音有点沙哑,“我还有事,先走了。”

刚走出面馆,就看见周言则的车停在路边。

周言则从车上下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江离?你怎么在这里?”

江离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来看看王哥。”

“我也是来跟王哥谈装修的事,”周言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江离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我还有事,先走了。”

“江离!”周言则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暖,和以前一样,“我们谈谈好不好?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我没怪你。”江离打断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们都过去了,不是吗?”

周言则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落,慢慢松开了手:“好,如果你不想谈,那我不勉强。但我希望你知道,老城区的项目,我一直带着你的那份初心在做。”

江离没说话,转身走进车里。

司机发动车子,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周言则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离开,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回到家时,温雪染正在客厅等他。

“去见言则了?”母亲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江离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却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小江,有些事别憋在心里,”温雪染坐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你还放不下他。当初你突然从北京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和你爸都看在眼里。”

江离靠在母亲怀里,终于忍不住哭了。

这两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当周言则出现在他面前,当他握住他的手腕,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思念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妈,可是他已经订婚了,马上就要结婚了。”江离哭着说。

温雪染抱着他,轻声说:“想他就去找他,虽不复合,也要把有些事情谈开,不是么?”

晚上,江离坐在书房里,看着书架上的《老城史话》,那是周言则在他生日时送的,扉页上写着“江离,愿你永远热爱这片土地”。

他拿起手机,翻出周言则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周言则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江离?”

“周言则,”江离的声音有点哽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江离什么也没说,只是莫名其妙的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江离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很亮。

他想起早上的咖啡,中午的芦笋,下午的桂花树,还有周言则的声音,这些细碎的日常,拼成了他最想要的生活。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算了,就这样吧。

第二天早上,江离很早就醒了。

他穿上签售会那天那件白色衬衫,开车去老城西面馆,吃了碗面。

阳光透过面馆的玻璃窗洒下来,落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老城区的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响,还有卖早点的吆喝声,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身边的人,终是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