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谁也没提门缝下的照片。
苏弥没走，林见也没睡。两人像两尊沉默的雕像，隔着这间十平米的小屋，守着同一片岌岌可危的安宁。苏弥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长腿随意支着，手里把玩着那枚林见爷爷留下的旧怀表，目光却始终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林见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直到天色微明。
清晨六点半，生物钟让林见准时醒来。
屋里的暖气片坏了大半，只余温吞吞的一点热气。她刚一动，就感觉身后有动静。
苏弥不知何时躺在了床的另一侧。她没盖被子，只将那条薄毯胡乱搭在身上，一只手横在林见腰侧，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围栏。她的呼吸很轻，喷在林见后颈，带着淡淡的薄荷味——那是林见仅有的一管牙膏的味道。
林见僵着没敢动。
她以为苏弥睡着了，直到那只横在她腰侧的手微微抬起，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她的脊椎骨。
“你这里，”苏弥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指腹顺着她单薄的睡衣布料下滑，“硌手。”
林见浑身一颤。
苏弥坐了起来，没再说什么。她径直走到墙角那台落满灰的旧唱片机前——那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件稍微像样的东西，也是林见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奢侈品。
“能听吗？”苏弥问，手指拂过唱针。
“能。”林见拢了拢衣领坐起来，“只是有点老了。”
苏弥没说话，蹲下身，从那一堆杂乱的黑胶唱片里抽出一张。那是德彪西的《月光》。她轻轻吹去表面的灰尘，将其放在转盘上。
唱针落下，沙沙的底噪过后，钢琴声流淌而出。清冷、幽蓝，像水波一样填满了这间逼仄的小屋。
苏弥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陌生。她不再是那个挥舞着酒瓶的暴徒，也不是那个计算生死的赌徒，只是一个在听音乐的普通女人。
“我以前也有一张这样的唱片。”苏弥忽然说，声音淹没在琴声里，“后来碎了。”
林见看着她的背影，那层坚硬的铠甲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
“为什么要做这一行？”林见问得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弥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快。”苏弥转过头，眼底倒映着唱片的转速，“钱来得快，死得也快。我没时间慢慢活。”
钢琴声到了高潮，激昂又悲伤。
苏弥忽然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床沿上，后颈正好碰到林见垂下来的指尖。
这一次，林见没有躲。
她看着苏弥那截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看着上面淡青色的血管，忽然产生一种荒谬的冲动——她想用手指去丈量那里的温度，想知道这个像钢铁一样的人，体温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是37度。
“林见。”苏弥闭着眼，叫她。
“嗯？”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苏弥说，“好像我很可怜似的。”
林见抿了抿唇，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垂低了一寸，轻轻落在了苏弥的肩上。
没有推开。
苏弥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她没动，任由那一点微凉的触碰停留在那里，像是一种默许，也是一种无言的交易。
唱片还在转，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在这个普通的清晨，没有血腥，没有逃亡。只有两个灵魂在音乐里短暂地靠岸，借对方的体温，取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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