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后山有一条穿山老路,村里人都叫它黑沙路。
这条路不通车,全是碎石烂泥,两旁全是密不透风的老树林,白天走都阴森压抑,夜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村里老人代代传一条死规矩:深夜走黑沙路,身后无论谁喊你,绝对不能回头,绝对不能答应。一旦回头,命就没了。
从小到大,我只当是大人吓唬小孩别乱跑的废话。
我在外打工,难得回一次老家。那天夜里,亲戚酒席散得晚,已经是深夜一点多。家里临时缺几包烟,村口小卖部关了,只能翻后山黑沙路,去山那头的小镇买。
我嫌麻烦,不想绕大路,仗着自己年轻火气旺,揣着手机,开着手电筒,直接钻进了后山老路。
那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整片天空黑得像一块浸了墨的布。山林死寂,连虫叫、风声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只有我鞋底踩碎石的沙沙声,孤零零回荡在山里。
刚走到山路中段,整片林子最深、最偏的位置,我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温柔,是我去世三年的外婆。
“小辰,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我脚步瞬间僵死在原地。
那声音太熟了。
熟到我鼻子瞬间发酸,心口狠狠一揪。和小时候我放学贪玩、外婆站在门口喊我回家吃饭的语气,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那一刻,我的本能就是回头。
我太想她了。
可就在脖子准备转动的瞬间,老人那句禁忌猛地砸进脑子里:夜里黑沙路,身后喊名,万万不可回头。
我牙关一咬,强行压下所有念想,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山路,继续往前走,假装没听见。
我告诉自己:是幻听,是我太想念外婆,自己吓自己。
可下一秒,声音更近了,就贴在我后脑勺,近得像人就站在我肩膀背后。
“你怎么不回头看看我?”
冷风毫无征兆地吹起,不是山间晚风的凉,是死人贴骨的阴寒,顺着衣领钻满全身,我后背瞬间冻得发麻,头皮全部炸开。
我不敢停,不敢应声,脚步稳得僵硬,一步一步往前挪。
手电的光一直在抖,光束死死钉着脚下的路,不敢往旁边扫,更不敢往后照。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来了。
很轻、很飘,没有踩石子的厚重感,轻飘飘的,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
正常人走路有轻重、有停顿,可这个脚步声,匀速、平稳、永不停歇,像影子一样死死贴着我。
“小辰,你不认得我了?”外婆的声音开始变调,温柔慢慢褪去,透出一股幽幽的冷,“我跟了你一路,你一次都不肯回头?”
我攥手机的手全是冷汗,指节发白。
我终于彻底相信了。
这不是幻听。
真的有东西,跟在我身后。
我想起村里老人说的原理:活人双肩、头顶三盏阳火,镇百邪、压阴祟。走夜路,背后阴魂喊你,就是为了骗你回头。回一次头,灭一盏火。火尽,人死。
只要我不回头、不答应,它就永远只能跟在身后,碰不到我。
我咬紧舌尖,逼着自己冷静,目不斜视,只管往前走。
山路漫长,前后都是漆黑树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唯一的生路,就是笔直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开始不停换。
先是我小学溺水夭折的同桌:“陈辰,回头,我把你当年借我的橡皮还给你。”
再是我多年没见、在外意外离世的远房表哥:“表弟,别走,前面路塌了,回头我带你走别的路。”
一个个全是我认识、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每一个声音都无比真实,精准戳我软肋,精准勾起我的回忆,拼命引诱我转头。
最恐怖的是,每换一个声音,身后的脚步声就更近一步。
我能清晰感觉到,那道阴冷的气息,已经贴在了我的后背,像一张冰冷的白纸,死死贴着我的脊背。
我甚至能听见细微的、发丝飘动的轻响。
它就在我背后,看着我的后脑勺。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腿开始发软,头皮发麻,浑身冷汗浸透衣服,冷得发抖。人的恐惧是会透支的,一开始是害怕,到后面是麻木、是窒息,是极致的绝望。
我知道它一直在等。
等我撑不住、等我好奇、等我心软、等我松懈回头的一瞬间。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温柔的拍肩声。
啪——
很轻。
就像小时候外婆轻轻拍我肩膀喊我起床。
那一瞬间,我浑身汗毛直接炸裂。
老人说过:不回头,它永远碰不到你;一旦被碰到,阳气就开始崩。
左肩瞬间一沉,刺骨的冷顺着肩膀直接钻进骨头里。
我左肩的火,灭了。
背后的声音彻底变了。
不再是亲人温柔的语气,变成了一道沙哑、阴冷、陌生的女人声,贴着我耳朵幽幽笑:
“终于灭了一盏。”
我脑子瞬间空白,恐惧彻底压垮理智,我再也撑不住,双腿发软,脚步乱了。
我开始狂奔。
黑沙路碎石满地,我跑得跌跌撞撞,手电乱晃,光束在漆黑林子里乱扫,四周树影像无数弯腰俯视的黑影。
可我跑得越快,身后的脚步声跟得越紧。
“别跑啊。”
“只差一盏了。”
它不追,不扑,不急。
它就跟着我,慢慢等我出错。
人在极度恐惧里,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下意识回头确认。
我跑到山路最陡的一段下坡,脚下一滑,身体重心后仰。
在身体歪斜的那一秒,我的脑袋本能地往后偏了一下。
只是一瞬。
只是半寸的回头。
没有完全转过去,只是余光扫到了身后的黑影。
就这一眼。
足够了。
轰的一下。
我全身瞬间从发烫变得冰彻刺骨,头顶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消失,整个人像掉进万年冰窟。
右肩彻底一空。
第二盏火,灭了。
我僵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整片山林,彻底死寂。
我听见她缓缓走到我背后,距离我只有一寸之隔。
她的声音就在我后脑勺,轻轻的,带着得逞的笑意:
“规矩是你自己守的。”
“不回头,能活。”
“回头了,就留下。”
我想张嘴求救,喉咙像被冰冷的手死死捂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想往前跑,双腿彻底僵硬,像是钉死在地上。
黑暗里,无数湿漉漉的黑发从我的背后缠上来,一圈一圈,缠我的脖子、缠我的手腕、缠我的腰。
阴冷、黏腻、带着泥土腐朽的味道。
我终于明白。
这条黑沙路,从来不是吓唬人的幌子。
所有夜里被喊名字、忍不住回头的人,全都留在这里了。
那些亲人、故人的声音,全是它模仿的饵。专钓心里有执念、有牵挂、心软的活人。
我一直撑得很好。
我熬过了所有蛊惑、所有哀求、所有引诱。
最后,只输在本能的一瞬回头。
发丝缓缓收紧,死死勒住我的脖颈,窒息感一点点吞噬我的意识。
眼前的手电光慢慢变暗、变黑,整片漆黑的山路彻底笼罩下来。
我再也看不见前路。
再也走不出这条夜路。
……
第二天清晨,进山放牛的村民在黑沙路中段发现了我的尸体。
我站着死的。
笔直站立,面朝山路前方,头颅微微侧向后方。
双眼圆睁,满脸惊恐,像是临死前回头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东西。
村里老人来看过,叹了很久。
“又是一个夜里被喊名字回头的。”
“这条路的东西,不追、不抢、不逼。”
“它就站在你身后,等你回头。”
从那以后,后山黑沙路彻底没人敢走。
每一个深夜,路过山脚的人,偶尔能听见山路上,有人轻轻喊名字。
温柔、熟悉、勾人心魄。
只是再也没有人,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