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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向

归途暗棋

南疆皇庭的风向变得极快。

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琐碎——三皇子彼列的府邸派人往永宁宫送了一筐今夏第一批熟透的蜜桃,说是"三殿下感念大殿下恩德"。路西法收了,隔日让宫人回赠了一方端砚,温温地附了句"三弟养伤之余若有闲,可习字静心"。

彼列当晚就让人搬了新砚台去书房。

后来是朝会上。彼列伤愈后第一次上朝,站在队列末尾。几个从前与他交好的宗室子弟凑过去寒暄,他只淡淡点头,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百官之首那道绛红身影上。散朝后,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路西法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路西法微微侧耳,右眼弯了弯,抬袖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并肩从正殿侧门出去。宫道两旁的值守侍卫垂首行礼时,瞥见从前最张扬跋扈的三皇子,竟微微落后大殿下半步,像一柄被收回了鞘的剑,乖顺地跟在兄长身后。

再后来是御花园的午后。

彼列在凉亭里陪路西法下棋。他的棋路本是大开大合、急功近利的性子,可那日竟一改常态,每一步都落得极慢,再三斟酌。路西法坐在对面,左眼微阖,右眼含笑望着棋盘,偶尔抬袖落一子,轻得像拂去一片落花。走了半局,彼列的棋势被路西法不紧不慢地绞死了一条大龙,他挠了挠后脑勺,嘟囔道:"长兄你这手也太狠了……"

路西法笑了一声:"三弟方才若是落子右上角,这条龙便活下来了。"

彼列一拍脑门:"啊!我竟没看见!"

"下回就知道了。"路西法温声说,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搁在了彼列面前的小碟子里,"再来一局?"

彼列连忙点头,重新摆棋。

凉亭外,几位路过的嫔妃远远望见这一幕,停下脚步看了片刻。一位妃子掩着帕子轻声道:"你看看,三殿下从前什么样?如今跟着大殿下,整个人都变温驯了。"

另一位妃子接话:"是大殿下会教人。你看他那性子,温温润润的,谁跟着他久了不收敛几分?"

"彼列也算是因祸得福了。那一剑,反倒把他从端郡王府那边拽回来了。"

妃子们的声音渐渐远了。亭中的棋局重开,彼列认真盯着棋盘,路西法安安静静地等他落子,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

利维坦在临渊郡收到这些消息时,已经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他站在临渊郡守府的庭院里,手里捏着一卷从京城来的密报,面朝南疆皇都的方向站了很久。庭中暮色昏沉,他身后是堆了满案的剿匪文书与户账,他整整翻了一日、批了一日、没得片刻歇,可此刻捏着那卷京城来的信,却觉得比连熬三日还累。

彼列。那个蠢货。被人打了一剑、还差被人杀了,转头就跪在人家门口哭着喊长兄。利维坦将那卷密报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龙涎香的信息素在暮色里沉沉翻涌。

幕僚在身后轻声劝:"殿下,三殿下本就性子单纯,容易被人拿捏。他投向大殿下……是意料之中的事。"

利维坦没有回头。他望着皇都的方向,天际最后一缕暮光正从远山背后收尽,南疆的夏夜沉沉地降下来。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不带半分暖热,只余冷淬的疲惫。

"意料之中。"他将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掌心松开,被揉皱的帛纸落在庭中的青石板上,被晚风卷走了半尺,"他下一步要收谁的棋子?玛门?还是最小的那几个?"

幕僚沉默。

利维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临渊郡那些山匪的兵器铭文——他查了半个月,那批兵器上的锻造印记与京城某个藩王府的私库对得上。他原本只当是普通山匪,可顺着那条线越挖越深,挖到的东西让他脊背发凉。那些兵器不单单是山匪在用,流民中混着的人也不单是逃荒的流民,他们的口音带着北境边镇的棱角,像是被人有意遣散、有意混入郡中、有意搅浑这潭水。

利维坦不是傻子。他意识到自己查到的这条线,迟早会指向京城某座王府。他只需要继续往下挖,挖到底,然后把证据装进匣子送回京城。到那时,回京述职的奏章与扳倒某个藩王的铁证同时抵达,满朝文武都会看到——是他利维坦·晨星平定乱局、揪出内贼、立下大功。

可他越是往下挖,就越觉得那个坑底的光……隐隐照着永宁宫的方向。

利维坦握紧了拳头。

他忽然想起路西法送他出京时那副温润含笑的面孔,想起那句"二弟此去,一路平安。臣在京城替二弟守着后方"。

替二弟守着后方。

利维坦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他转身回了书房,重新展开那卷被揉皱的密报铺在案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密报末尾有一行小字,是京城暗卫附的:

"三殿下近日常驻永宁宫,与大殿下同进同出,二人关系甚笃。满宫皆言大殿下仁厚,三殿下知恩。"

利维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执笔蘸墨,在那行字下面批了一行朱批,笔锋用力得几乎划破帛纸:

"盯紧彼列。他若成了长兄的刀,最先被砍的不会是我。"

朱批干透了,他搁笔,将密报合上。

窗外是临渊郡的夏夜,虫鸣聒噪,远处山匪盘踞的山头隐约有篝火明灭。利维坦坐在案前,烛火映着他紧抿的唇角与阴沉的眉眼,龙涎香的信息素被他自己压回血脉深处,沉沉的、闷闷的,像一柄被强行按回鞘里的刀。

京城永宁宫。

同一片夜幕之下,路西法正坐在廊下。右眼半阖,左眼阖着,手里握着一卷白天批完的账册,安安静静地吹着晚风。赤珠棠的花季已过,枝叶间开始结出青涩的小果,风一吹便沙沙地响。

彼列今晨又来了一趟,带了幅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说是按长兄说的习字静心练的。路西法夸了两句"有进益",彼列便乐得眼睛都弯了,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路西法将账册搁在膝头,右眼睁开一线,望见枝桠间新绑的竹管在月光下轻轻晃着。他伸手取下,展开帛纸。

临渊郡来的密报,字迹是利维坦身边的某位暗桩,写得简练:

"二殿下已查至兵器源头,预计三日内可锁定端郡王府私库证物。二殿下方才批了一句——盯紧三殿下。他疑三殿将成为殿下之刀。"

路西法看完,将帛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微微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右眼里映着月光与碎散的星辉。那只半阖的左眼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偏了偏头,用那只眼睛的面朝向临渊郡的方向停了片刻,然后弯了弯唇角。

利维坦盯住彼列了。这很好。

因为他接下来要收的棋子,确实不是彼列。

彼列只是那扇开给别人看的门,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把庶弟们一个个收拢过来了。真正的棋眼,藏在所有人视线的盲区里,藏在那扇门背后的更深处。

夜风拂过廊下,赤珠棠的青果微微颤了颤。

路西法起身,将晚风与星斗都留在身后,转身进了寝殿。案上摊着新送来的端郡王府的布防图——三日前彼列"无意间"提起端郡王世子提过某处私库的位置,彼列自己都不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路西法在布防图上圈了三个点,朱笔轻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天亮之后,满庭依旧只会看见温润仁厚的大殿下与愈发乖顺的三殿下并肩走过宫道。朝会上,彼列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替他挡开某些不长眼的刺。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暗面,那三个被朱笔圈过的点,会在未来某日、某个节点、某个利维坦带着铁证回京述职的黎明,同时发出声响。

那时南疆的风向,才会真正地——

彻底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