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视角)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在他活着的时候把话说清楚。
张海侠这个人,说他聪明吧,他笨得要命。我天天往他身上蹭,查完案赖着他喝茶,受伤了第一个找他包扎,连我抽屉里那块椰蓉糕都是留给他的——他居然觉得那是兄弟情。
全南洋都看得出来的事,就他看不出来。

口亨!
我刚进档案馆那会儿才十六,谁都不认识,被分到和他一间屋。那时候他话不多,坐我对面整理卷宗,半天不说一句。我这个人闲不住,没话找话地跟他搭腔,问他叫什么、多大、哪个学校出来的。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张海侠,比你大四岁。然后又低头写他的东西了。
我当时就想,这人真是闷。
闷骚得紧。
后来一起出外勤,头一回碰上真刀真枪。邪神案那个据点里满地都是脏东西,我当时还是个毛头小子,表面上装得不怵,半夜守夜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
但是他坐我旁边,什么也没说,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
我说我不冷,他说我知道,你披着。
那个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我攥着他的袖口攥了一整夜。
他也让我攥了一整夜。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张海侠这个人,看着温吞,其实比谁都硬。
他身上全是伤,有些是进档案馆之前就落下的,有些是我们一起出任务时添的。
可盘花海礁案那次是最狠的。
炸药是从礁石底下引爆的,我听见动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跑了,他一把把我按下去,整个人盖在我上面。
轰的一声,热浪和碎石一起砸下来,我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只听见他在我耳边闷哼了一声。
等救援的人把我们刨出来的时候,他背上腿上全是血,人已经没知觉了。
我喊他,他醒不过来。后来医生说脊椎碎了,双腿大概率保不住。我在医院走廊蹲了一整夜,第二天推着他去做检查的时候,手抖得连轮椅都握不稳。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伤了没。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吧。
管好你自己……
他笑了一下,说没事,死不了。他从来都是这样,天大的事落在他身上,到他嘴里就是"没事"。
可我看见他夜里疼得满头冷汗,咬着枕巾不出声。我端着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他从来不要我照顾他那些狼狈的时候。
我凑过去他就笑,说去睡吧不早了。好像他只需要我在他好看的时候在旁边就行。
那以后他坐了轮椅。
我推了他三年。
整整三年。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推着他在档案馆走廊里走的时候,我经常偷偷放慢步子,就想多走一会儿。他坐轮椅比我矮一截,我跟他说事的时候得低头,有时候风一吹,他头发会被掀起来,露出耳朵后面一道旧疤——南安号上替他挡的那一下留下的。
我每次看见那道疤,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可我还是不说。
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他就把我推开了。他这个人太会为别人着想,要是知道我心里有这种想法,他第一反应肯定是"不能耽误你"。
他一定会笑着跟我说,海楼你搞错了,然后客客气气地跟我拉开距离,把我当弟弟一样让得远远的。
我太了解他了。
所以,我忍着。
忍着忍着,就忍到了出事那天。
海上那个任务本来不该那么凶险,情报有误,对面的人比我们预想的多了一倍。
枪响起来的时候我们在甲板上,没有掩体,只能靠集装箱挡一挡。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刚转身,他已经扑过来了。
就那样挡在我前面,跟盘花海礁那次一模一样。
子弹打进去的声音不大,啪的一声,闷闷的。
他往下倒的时候我抱住他了,手上的血越捂越多,顺着指缝往外淌。
我喊他名字,他眼睛还在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凑近去听,结果他只是笑了一下,那口气就没了。
他最后的表情像是在说对不起。
我坐在地上抱着他,甲板上的水渍把我裤子浸透了,又冷又湿。
有人来拉我,我让他们滚。
后来,海水涨上来了,混着血,顺着甲板流到我脚边,我才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整个人醒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记不太清。档案馆给我放了假,我就在家待着,白天晚上分不清。
饿了就随便吃点,困了就在沙发上歪一会儿。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下意识往旁边看——他以前来我家住的时候,就睡在沙发那头。
沙发现在空着,枕头还是他上次来时的样子,凹下去一点,上面还有一根他的头发,灰白色的,他那几年操心太多,早早白了头。
我没动那个枕头。到现在都没动。
后来我去了他的衣冠冢。
档案馆立的,在城郊一个小山坡上,碑不大,前面摆了几束花,有些已经蔫了。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影子从脚下拉长到草丛里。
然后我蹲下来,开始用手刨。
我也不知道我在刨什么。
刨兄弟的坟?我也算是头一个吧。
他那次没留下全尸,底下就是盒骨灰。我的指甲插进土里,碰到小石子就划一道口子,血糊糊的,不觉得疼。
刨了大概快一个小时吧,真的把骨灰盒挖出来了。
是白瓷的,封着口,摸着一片冰凉。
我抱着那个盒子坐到天黑。
我说了那天所有该说的话。
张海侠我喜欢你,这辈子就喜欢你一个。
你以为我在乎你那双腿吗,你以为我图你什么,我他妈就是图你这个人,你坐不坐轮椅我都一样。你倒好,自作主张地挡在我前面,自作主张地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后悔。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你死了我就能好好过。
我抱着那盒骨灰,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颠三倒四的,想起来什么说什么。天黑了又亮了,我才把他埋回去,把土拍实了,然后回家。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熬着过,能熬多久熬多久。
可那天晚上,他回来了。
是真的回来了。我在客厅收拾那堆烂摊子,听见卧室有动静,进去一看,他躺在我床上——我把他那盒骨灰带回家之后就一直搁在床头的柜子上,不知道怎么的,他整个人就那么出现在床上了。
还穿着那天的衣服,上面还有血迹,胸口那个枪洞还在,但是没流血了。眼睛闭着,胸口在起伏,在喘气。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杯子掉地上了,碎了,没去管,也无心管。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看他。他眼皮动了动,睁开了。那对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很安静。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他坐起来,伸手把我拉过去。
他抱我的时候,胸口那个枪洞抵着我的肩膀,硬硬的,一块疤似的。我浑身都在抖,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头埋在他肩上,眼泪蹭了他一脖子。
他就那样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像以前我半夜做噩梦的时候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说:张海楼,你是不是把我骨灰盒挖出来了。
我说嗯。
他说手给我看看。
我把手伸过去,指甲全是劈的,指腹磨破了结了痂,脏兮兮的。他捏着我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叹气。我说明天就好了。
但他没说话,把我手攥着,搁在他膝盖上。
我蹲在床边,他坐在床上,我们就那个姿势待了很久。
他的手掌温的,血液循环回来了,摸上去是活的。
我忍不住又喊他一声:虾仔。
他嗯。
我说:你以后别挡了行不行?
他想了想,说:看情况。
我气得抬头瞪他,他低头看着我,嘴角是弯的,眼睛也是弯的。
那一瞬间我心想,算了吧,这人改不了的,我能怎么办,我认了。他要是下次再挡在我前面,那我就再把他刨出来。刨一次不够就刨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他走多远我都会给他拽回来。
我说,那我以后天天看着你,你跑不掉了。
他说,
“好。”
就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把前面那些年所有的没说的话,所有的错过、误解、替他着想的不敢开口,全抹平了。
后来我们搬了家。他把南洋的事交了,我在档案馆办了停薪留职。
新房子带个院子,不大,他坐着轮椅刚好够得着花圃里的土。春天我推他出去买花苗,他挑了一堆,什么蔷薇茉莉桂花的,我说你种这么多忙得过来吗,他说有你帮忙。
我嘴上说我才不帮你,回头还是蹲在那儿替他挖坑、填土、浇水。
他坐在轮椅上指挥我:坑挖深一点,土要拍实,水别浇太多。我说你少指使我,他就笑,说那我自己来。我赶紧把铲子抢过来,说你别动,我来我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忙活,眼神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
有天下午,他在院子里睡着了。
轮椅停在桂花树底下,花瓣落了他一身。我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他,他睡得很浅,呼吸很轻,胸口那个旧疤隔着衣服隐约能看见。
我伸手把他肩上的花瓣拂掉,他突然醒了,半睁着眼看我。
我说:没事,睡吧。
他嗯了一声,又闭上眼,脑袋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我就蹲在那儿,没动。
桂花掉下来,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太阳快下山了,光线从树叶子中间漏下来,碎碎的,像镀了金。
我心里想,就这样吧。守着他,种花,钓鱼,天天黏在一块,他不赶我我就不走。他赶我我也不走。
从前那些年白瞎了,往后的日子,都补上。
“我喜欢你,但我不敢说。”
“我只愿能够默默守着你,到须眉皆绿。”

感谢宝宝萌送的发发,爱你萌

mua!˃ 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