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苏晓睡不着

十月底，银杏叶黄透了一半，落了一地。

苏晓进门的时候依然第一个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响亮："早啊！我今天带了红糖馒头！谁要？"

林桐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黑眼圈很重，眼睑底下青灰色一片，涂了遮瑕没盖住。但表情还是笑着的，嘴角翘着，一边把帆布袋里的馒头往外掏一边哼歌。哼了两句，打了个哈欠，打完立刻抿住嘴，像要把那瞬间的困倦收回肚子里。

老周接了一个馒头："谢谢。"

赵南抬头看了一眼苏晓的脸，目光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什么也没说。米粒凑过去拿馒头的时候轻声问了句："晓姐，你昨晚没睡好？"

"追剧追晚了。"苏晓摆摆手，"今天早点睡。"

她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打字。速度跟平时一样快，嘴里还在念叨今天的任务安排。但林桐注意到她端咖啡杯的时候手指稍微抖了一下，咖啡晃出来一点，滴在桌面上。她用纸巾擦了，动作很快，像不想让人看见。

下午开会的时候苏晓依然活跃。甲方那边的需求改了三版，她一条条捋，一边记一边提建议，语速快得米粒笔记跟不上。中间还开了两个玩笑，把会议室气氛带得松快了不少。散会后她站起来收拾东西，腿在桌角磕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揉了揉膝盖，笑着说"哎这桌子跟我有仇"。

林桐走在她后面，看见她揉膝盖的时候眼神是空的，脸上还挂着笑，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弦。

第二天苏晓来得更早。门开的时候她已经在位子上了，电脑开着，面前的咖啡杯空了，杯底凝着一圈深褐色的渍。她笑着跟林桐打招呼，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第三天，周四。苏晓在茶水间续咖啡的时候靠在台面上闭了三秒眼睛。只有三秒，然后她睁开，把咖啡杯接满，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还是轻快的。但赵南正好从茶水间门口经过，看见了那三秒。他端着纯净水杯走回工位的时候，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林桐和他两个人能看到的小群，平时用来聊工作安排的。

赵南：苏晓连续一周黑眼圈。今天在茶水间闭眼睛了。

林桐过了三十秒回：我注意到了。你先别问。

赵南：嗯。

周五上午，林桐路过苏晓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苏晓正盯着屏幕改稿子，光标闪了半天没动。她一只手撑着脸颊，拇指抵着下巴，眼皮微微耷着，呼吸比平时慢。林桐站在她旁边大概五秒她才察觉，猛地坐直了："组长！怎么了？"

"没事，看看你进度。"林桐说，"中午有空吗？下楼帮我拿个快递。"

"有！马上来！"

午饭时间，两人下楼。林桐没拿快递，带着苏晓绕到了公司后面的小公园。公园不大，几条石板路，几棵银杏，几排长椅。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落了满地的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有人遛狗经过，狗绳子晃晃悠悠的。

苏晓跟着走了一会儿才开口："组长，快递呢？"

"没快递，"林桐说，"找你走走。"

苏晓沉默了一下。脚步慢了一点，但没停。阳光照着她的脸，黑眼圈在光线下更明显了，眼角还有几丝红血丝。她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草地里，没了。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林桐问。

苏晓没答。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着前面那只狗跑远，等狗不见了才说："四个？三个半吧。记不清了。"

"多久了？"

"半个多月吧。"苏晓笑了笑，"也不是天天这样，有时候能睡着。就是——"她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下去，"一到晚上脑子就不停转。今天客户那句话什么意思，明天文案怎么写，后天要交什么，家里冰箱空了，水费没交，窗帘没洗……转来转去，天就亮了。"

林桐没说话。两个人走到一张长椅前，他坐下来，苏晓也跟着坐下来。银杏叶落在椅面上，苏晓随手捡了一片捏在手里转。

"跟项目压力有关？"林桐问。

"有一点。但也不全是。"苏晓把叶子翻过来看背面叶脉，"我以前在成都的时候就睡不着。后来好了，来了这边之后又开始了。"

"为什么来这边？"

苏晓笑了一下："因为想换一换。那边太熟了，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觉得换个新地方，睡不好这事也该换掉了。"她自嘲地摇摇头，"结果没换掉。连行李都没拆完就开始失眠。"

"你白天撑着，晚上熬着，身体扛不住的。"

"我知道。"苏晓说，声音轻轻的，"但我没办法让它停下来。"

林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然后把手机收回去："下午你回去收拾一下，我给你半天假。"

"不用——"

"不是批你病假。你回去睡一会儿，睡醒了算加班费。"林桐站起来，"周末你把家里该干的干了，窗帘该洗洗。下周一别带着黑眼圈来上班。你哪天睡好了，哪天来告诉我。"

苏晓抬头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黑眼圈还在，但眼眶突然有点红。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笑出来——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没用力，没声音，就是嘴角松开了，眼睛弯了一下。

"行。"她说。

林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晓还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片银杏叶，仰头看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她不躲。阳光亮得晃眼。

周六上午，苏晓在家睡到了十一点。手机静音，窗帘拉死，床上的被子裹成一团。醒来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两分钟，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但头不疼了。拿手机一看，群里多了好多消息——

米粒发了张早餐图，煎蛋煎得焦了一边，配文：我尽力了。

老周回：火太大。

米粒：知道了呜呜呜。

赵南发了一张猫的照片。他的瘸腿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脸被阳光照得眯成一条缝。配文：它今天也睡觉。

苏晓看着那张猫的照片笑了一下。然后往下翻，还有一条是老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的。

就四个字：醒了。没睡？

苏晓看着那条消息的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老周是早睡早起的人，通常九点半就睡了。他那个点醒来，看见她在线——她确实在线，翻来覆去的时候在刷手机。

她没回那条，但把它收藏了。

周一早上，苏晓进门的时候带着黑眼圈来的——薄薄一层，比上周浅了一点。她掏出一袋橘子放在桌上："老家的亲戚寄来的，分着吃。我昨天晚上睡了六个小时，算进步。"

老周拿了一个橘子，剥开，递了一半给她。

"谢谢。"苏晓接过来，放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然后又笑了。

周二下午，苏晓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发现台面上多了一个新东西。一台白色的小机器，手掌大小，上面有个按钮。她按了一下，机器发出声音——下雨的声音，细细密密的，没有雷声，就是柔和的雨丝落在树叶上的那种响。

她愣了两秒。旁边赵南端着水杯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台机器："白噪音机。放茶水间的，公用的。"

"你买的？"

"嗯。"

苏晓看着那台机器，又看了看赵南。赵南的表情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咖啡喝多了睡不着，换这个试试。"

苏晓没说话。她把咖啡杯放下了，把白噪音机的按钮又按了一下——雨声更近了一点，像是落在窗台上。她站在茶水间里听了一会儿。

赵南已经走了。苏晓端着那台机器回了工位，放在桌角，开着。雨声细细地响着，办公室安静下来了，只有键盘声和翻纸声和那阵细细的雨。银杏叶在窗外飘。

周三早上，苏晓到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她没哼歌，没大声打招呼，只是把背包放下来，坐下来，打开电脑。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桐："组长，昨晚睡了七个小时。"

林桐抬头："真的？"

"真的。"苏晓笑了一下，没多余的解释，就把头转回去开始打字。

下午四点半，茶水间的白噪音机还开着，雨声细细地响。苏晓端着茶杯坐在矮凳子上，老周在台面那儿续热水，米粒进来倒水的时候看了一眼白噪音机："这是什么声音？下雨吗？"

"白噪音。"苏晓说，"赵南买的。"

米粒凑过去听了一会儿，说："好舒服。"

赵南正好路过门口，听到这句话脚步没停，但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别调太大声。扰民。"

苏晓冲着门口喊："我就开一格！"

门口没人了。

傍晚，苏晓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她工位桌角的照片——白噪音机亮着一圈蓝光，旁边放着半杯温水，窗外是黄透了的银杏树，夕阳把树梢照成金色。配文只有四个字：今晚睡吧。

老周点了个赞。米粒点了个赞。林桐点了个赞。赵南没点赞，但苏晓看见他发了一条新消息在群里——是那家火锅店的链接，配了一行字：这周末降温，适合吃火锅。

苏晓秒回：我请！

林桐：上周才吃过。

苏晓：那我煮！来我家煮！我带底料！老周你负责切菜行不行？

老周：行。

米粒：我带甜点！

赵南：我带冰淇淋。

苏晓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听——她笑了，声音清脆，尾音扬上去落下来，像真的打心底里笑了。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茶水间的白噪音机还在响着雨声，和窗外的风混在一起，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