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漫过芦苇荡,冰水浸透破旧薄衣。
赵星棠躺在冻硬的泥地上,呼吸微弱,视线一点点溃散。
伤口的痛早就麻木了,只剩刺骨严寒啃噬骨头。
她这一生,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赵家弃了她,林锦岐与她和离,钱少泽早早抽身,连往日围绕身边奉承的下人,也四散逃开。
只有许兰香。
那个她恨了整整十年,在林府后院处处提防、反复刁难的丫鬟,蹲在她的身边。
兰香身上一件素色外袄轻轻盖在她冰凉身上,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大奶奶,天太冷了。
那一句,是赵星棠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到死才想明白,许兰香从来不是毁掉她婚姻、夺走丈夫目光的元凶。
困住她的,从来不是一个聪慧隐忍的丫鬟。
是赵家,是她的亲生父母,是所谓家族荣耀。
是年少错付真心的钱少泽,是那段从一开始就冰冷无望的婚姻。
是这世道捆在女子身上看不见的枷锁,还有她自己,困在执念里不肯脱身。
她嫉妒,猜忌,步步紧逼,私放印子钱,在深宅内耗十年,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到头来众叛亲离,死在荒郊野滩。
若有来生……若能重来一次,她绝不再这般活。
无边黑暗猛地压下来,意识彻底沉沦。

小姐!

小姐快醒醒!

吉时快到了,迎亲的鼓乐已经到巷口了!
清脆焦急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香粉气息。
赵星棠猛地睁开双眼。
暖烘烘的地龙热气扑面而来,绣着鸾凤纹样的大红床幔垂落眼前,熏炉里飘着她出嫁前专用的白梅香。
身上沉甸甸的大红嫁衣,金线流光,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
她抬手,指尖触到自己平坦温热的小腹。
这里,孩子还在,没有被汤药打掉,身子没有受损,没有落下终身难孕的病根。
她动了动手指,不是冻得僵硬青紫的手,是属于及笄之后,赵家嫡长孙女,肌肤细腻、保养得宜的手。
丫鬟青葙跪在床边,手里捧着鎏金凤冠,急得眼眶发红。

小姐,您方才睡着了?

可不能耽搁,林家迎亲队伍马上就要进大门,老爷夫人已经在前厅等候了。
大婚之日。
赵星棠的心脏狠狠一颤。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启的这一刻。
前世,就是此刻,她戴上凤冠,坐上林家的喜轿,踏入林府那座华丽牢笼,开启十年无尽的煎熬。
她看着铜镜里少女的脸庞,眉目艳丽,自带世家贵女的傲气,眼底还藏着一丝对未来婚姻微弱的期许,以及心底深处,对表哥钱少泽难以割舍的情意。
那一丝情意,最后化作啃噬她半生的毒药。
青葙见她怔怔望着镜子,轻声劝。

小姐,大喜的日子,该上妆了。

嫁入林家,您便是林府主母,往后尊荣无忧。
尊荣无忧?
赵星棠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悲凉的冷笑。
前世所有人都是这样告诉她的。
父母这样说,族老这样劝,连钱少泽,都在暗中同她说,让她暂且忍耐,待他日时机成熟再寻出路。
可那所谓尊荣,是拿她骨肉、健康、真心,一点点换回来的骗局。
青葙。

赵星棠声音平静,没有激动,却带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笃定。
去前厅回话,告诉老爷夫人,这门婚事,我不嫁。

青葙手里的凤冠哐当一声磕在妆台上,她“噗通”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小姐!

您胡说什么!

迎亲队伍已经到门口了,全城宾客都在,这个时候悔婚,赵家要被天下人耻笑!

万万不可啊!
耻笑?

赵星棠缓缓坐起身,大红嫁衣铺散在床榻,像一场盛大又虚假的焰火。
若是嫁过去,我这一生,才是真正的笑话。

门外,已经隐约传来震天的迎亲鼓乐,唢呐声热闹喜庆,每一声,都像是催她踏入旧命运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