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昏睡了三天三夜。
高烧始终不退,昏迷间不断呓语。
反复念着沈秋…别走…都是他的错。
福伯请来数位医者轮番诊治,所有人看完伤势皆是摇头叹息。
直言庄主伤势太重,心脉郁结堵滞,再加上失血过多,能不能撑着醒来,只能听凭天意。
沈秋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并非心存关切,只是想要亲眼看见最终结果。
之前那碗汤药早已被她换掉,那日对峙抉择之际,她望着碗中漆黑苦涩的药汁,又瞥到袖包里那包连壮牛都能瞬间毙命的牵机粉末,终究迟疑了。
她不是心软,只是觉得不值。
若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和此人了结一切,反倒便宜了他,下场也太过狼狈不堪。
从前的沈秋可以赴死,却不该死得如此潦草混沌,搅合不清。
于是她倒掉剧毒药汤,换了一副最寻常的方子。
主打活血化瘀固本培元,汤药苦涩,却绝不伤及性命。
第四天清晨,雨停了,百里东君终于缓缓转醒。
稀薄惨白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通透得宛如一尊寒冰雕琢的塑像。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他慢慢掀开眼皮。
起初视线涣散茫然,带着大梦初醒的懵懂,片刻后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坐在床边椅上,侧头望向窗外的沈秋身上。
百里东君的呼吸骤然一滞。
沈秋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转头,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
药味与淡淡血腥气弥漫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地蔓延。
他眼底的茫然一点点褪去,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份小心翼翼的凝望。
他试着抬手,指尖轻微抽搐,便牵扯到肋下重创。
尖锐的痛感袭来,让他蹙紧眉头,闷哼出声。
##沈秋 不要乱动。
沈秋开口,语调平淡不起波澜。
百里东君静静望着她,苍白干裂的唇瓣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出一道浅淡弧度,算不上笑意,只是皮肉勉强牵动,裹挟着无尽悲凉,还有一丝看透始末的了然。
#百里东君 你……没有下毒。
他气息微弱,声细如游丝,字句却清晰传入沈秋耳中。
沈秋既没有否认,也不曾承认,只是安静看着他。
他眼底忽而亮起一点微光,交织着重获生机的庆幸与更深沉的痛楚。
他再度费力抬手,手臂剧烈颤抖,好不容易挪动寸许,冰凉指尖轻轻触碰到沈秋搭在床沿的手背。
指尖带着濒死的寒凉,却执拗地、轻轻贴住她的肌肤,用尽浑身余力,缓慢又坚定地攥住了她的手。
#百里东君 阿秋……
这一声呼唤没有犹豫试探,只剩绝望又深沉的温柔。
#百里东君 我清楚……
#百里东君 你恨我,恨到极致。
沈秋垂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双手骨节分明,从前握剑驰骋,也曾狠狠扼住她的脖颈,冷酷地将染血匕首递到她手中。
此刻虚弱无力,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不肯松开。
#百里东君 你本就该恨我。
他每说一字都喘息不已,艰难万分。
#百里东君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过错,一次次将你推入绝境。
#百里东君 我没能护住你,反倒百般折磨你。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惨白脸颊滚落,滴落在枕头上,晕开深色水渍。
没有崩溃大哭,只是无声汹涌的泪水,藏着化不开的悔恨与煎熬。
#百里东君 若是……
#百里东君 了结我能让你心里舒坦几分。
他目光澄澈,带着献祭一般的坦然,直直看向沈秋。
#百里东君 阿秋,你大可再动手杀我一次,只要你能释怀。
再杀我一次。
短短五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骤然撬开沈秋尘封已久的记忆。
无关五年前那场雪崩,而是更早之前。
乾东城的春日午后,年少的百里东君为哄她开心,故意耍赖摔倒。
仰着鲜活明媚的笑脸打趣,若是惹她生气,任凭她打骂,直到消气为止。
记忆里明媚少年飞扬眉眼,与眼前这张泪痕遍布惨白憔悴的面容重叠。
沈秋心底常年冰封坚硬的地方猛地一阵抽痛,不是心软,而是往事扑面而来带来的钝痛与荒诞。
岁月何其残忍,当年纯粹玩笑的戏言,竟扭曲成如今卑微血淋淋的乞求。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平缓,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百里东君指尖徒劳地虚抓几下,而后无力垂落,眼底方才亮起的微光尽数黯淡,笼罩上一层更为深重的绝望。
沈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清冷凉风涌入屋内,驱散一室沉闷。
远处山庄屋檐还挂着残留雨珠,在浅淡日光下微微反光。
##沈秋 百里东君。
她背对着卧床的人,望向庭院,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秋 我已经不爱你了。
身后百里东君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沈秋 也不再恨了。
沈秋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石子坠入死水。
##沈秋 爱恨太过耗人心神。五年前大雪之中,沈秋就已经死去,葬在你身边,那是她爱意的终点。
##沈秋 而历经磋磨的阿秋,早已被你彻底摧毁,那是恨意的尽头。
她短暂停顿,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痛苦到近乎凝固的视线。
##沈秋 如今我只是独自活着,无心去爱,亦无心去恨。
沈秋转过身,直面他空洞无光的双眼,一字一句斩断两人之间最后一丝虚幻牵绊。
##沈秋 更何况,我好像……心悦上旁人了。
百里东君瞳孔骤然扩张到极致,残破的身躯不受控制剧烈震颤,仿佛电流贯穿全身。
苍白嘴唇不停哆嗦,发不出半点完整声响,喉咙里只溢出嗬嗬破碎的气音。
这不是暴怒,是比愤怒更为致命的崩塌,支撑他熬过五年执念的信仰粉碎,心底最后一点微光全然熄灭。
他怔怔看着沈秋,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认清眼前之人。
这个满身伤痕,武功尽废,直言倾心他人的沈秋。
下一瞬,他猛的紧闭双眼,死死压抑内心翻涌濒临失控的情绪。
唯有止不住的浑身颤抖,还有顺着眼角不断滑落的冰冷泪水,暴露着他内心山崩地裂般的痛苦。
沈秋静静望着他,心底那片冰封荒芜的原野,又空旷辽阔了几分。
这样便很好。
再无热烈爱意,再无刻骨恨意,连玉石俱焚的激烈执念也尽数消散。
只剩一份平和的诀别。
沈秋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叶鼎之。
叶鼎之并未入住山庄主院,只居于僻静客院听松阁。
院落清净,附带一方小小的演武场,他每日清晨都会在此练刀。
刀法刚猛凛冽,裹挟着草原长风般的开阔坦荡,与百里东君精巧华丽步步藏势的剑法,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气象。
每至清晨,沈秋便会借着散步的由头,来到演武场旁的石亭。
她从不远不近的位置静静注视着,看着那人挥刀起落,动静山河,利落洒脱。
偶尔她会带一壶清茶,轻放在石亭石桌上,不多停留,亦不主动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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