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陈奕恒就站在了教室门口。书包侧袋里躺着那罐橘子硬糖,他数了数,还剩七颗。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糖罐,忽然想起昨夜雪地里,陈浚铭握着伞柄的手指——也是这样,带着点紧张的微颤。
陈浚铭走进来时,手里果然拎着那把伞。他的头发还带着点潮湿的水汽,大概是今早特意绕路送伞,被露水打湿了额发。看见陈奕恒,他脚步顿了顿,快步走过来把伞递上,动作快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谢谢。”陈奕恒接过伞,指尖故意慢了半拍,轻轻擦过对方的指腹。
陈浚铭的耳尖又红了,转身回座位时,步伐有些仓促,后腰撞到了前排同学的桌角,发出轻微的闷响。他没回头,只是揉了揉腰,坐直时,背脊却不像从前那样绷得笔直了。
早读课背政治知识点,陈奕恒瞥见陈浚铭对着“联系具有普遍性”那行字出神。他忽然想起昨夜并肩走在雪地里的距离——不过半臂宽,却像跨越了漫长的冬季。下课铃响时,他撕下一张便签,写了句“联系是客观的,但人可以创造条件”,末尾画了把小小的伞,趁陈浚铭低头刷题时,塞进了他的政治课本。
第二节下课,陈浚铭去水房接水,路过陈奕恒座位时,脚步慢了半秒。陈奕恒正低头演算数学题,忽然感觉桌角被轻轻碰了一下。抬头时,只看见少年快步走远的背影,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便签纸的边角。
他拿起桌角的纸条展开,上面是陈浚铭的字迹:“创造条件需要时机。”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光芒画得像炸开的烟花。
陈奕恒把纸条夹进数学笔记,对着那个太阳笑了很久。窗外的雾已经散了,阳光透过树枝落在地上,碎成一片跳跃的光斑,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欢喜。
周三下午有节美术课,老师让自由创作。陈奕恒画了片银杏林,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打转,角落里藏着两个并肩的身影,一个撑着伞,一个插着兜,伞沿碰在一起,像两只靠得很近的鸟。
他画完时,发现陈浚铭正对着一张白纸发呆。铅笔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小洞,却什么也没画。陈奕恒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画推过去一点:“参考一下?”
陈浚铭的目光落在画里的两个身影上,指尖忽然收紧,铅笔芯“啪”地断了。他慌忙把画推回来,脸涨得通红:“我……我想画雪景。”
陈奕恒看着他低头削铅笔的样子,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鼻尖一点淡淡的红。他忽然明白,有些靠近,需要慢慢来,像初春的冰雪消融,急不得,也催不得。
那天放学,陈浚铭收拾书包时,动作格外慢。陈奕恒故意磨磨蹭蹭地整理桌面,听见少年的拉链拉了又开,开了又拉,最后还是等他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快到楼梯口时,陈浚铭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硬糖,飞快地塞进陈奕恒手里,声音轻得像叹息:“还你一颗。”
陈奕恒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掌心硌出细小的纹路。他想起自己那罐糖,忽然明白少年早就数过数量——七颗,是他们曾经一起分享过的次数。
“剩下的,”陈奕恒攥紧那颗糖,看着他的眼睛说,“等你愿意的时候,再还。”
陈浚铭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撞进陈奕恒的眼里,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天的晚风带着点暖意,吹得人心里发痒。陈奕恒摸出那颗橘子硬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漫开来时,他忽然觉得,伞沿的距离,其实也没那么远。只要愿意往前挪一步,就能看见对方眼里藏了很久的光。
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红得像少年耳尖的颜色。也许用不了多久,那道被囚禁的目光,就能坦荡地落在该去的地方,再也不用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