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银杏书签

深秋的风一日冷过一日，操场西侧成片的银杏树尽数染上浓郁的金黄，风一吹，细碎的叶片便打着旋缓缓飘落，铺在地面织成一层金灿灿的地毯。经过前几日各种细碎的相处，陈浚铭早已清楚陈奕恒藏在目光里的心意，而他自己的心，也在一次次温柔照料中悄悄沦陷，只是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任由这份暧昧的情愫，裹挟在秋日的清风里缓缓发酵。

午休没有老师看管，教室里大半同学要么结伴去小卖部闲逛，要么趴在课桌上酣睡。陈浚铭翻看着课本，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桌洞深处几片平整干爽的银杏叶，那是前些天陈奕恒悄悄放在他抽屉里的。叶片纹路清晰，色泽温润金黄，每一片都被细心抚平褶皱，没有半点磕碰破损。他想着将叶片做成书签，便拿出美工刀与丝带，低头认真修剪叶片边缘。

他太过专注，全然没有察觉后排的陈奕恒早就放下了习题册，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少年垂着长长的睫毛，侧脸线条柔和干净，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他蓬松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陈奕恒的心跳慢慢放缓，满心满眼都是眼前安静美好的画面，就连同桌伸手撞他胳膊打趣，他都迟迟没有回过神。

“看呆了是吧，人家安安静静做书签，你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同桌压低嗓音笑着调侃。

陈奕恒猛地回神，耳尖唰地烧红，慌忙装作低头演算题目，可笔尖抵在草稿纸上，半天都写不出一个数字。他嘴上不肯承认，心里却清清楚楚，自打看见陈浚铭捡起银杏叶，他便特意挑拣了品相最好的叶片，偷偷送了过去，就是盼着能被对方好好珍藏。

陈浚铭将丝带系在银杏叶柄上，一枚精致好看的书签就此完工。他下意识回头向后望去，恰好撞上陈奕恒仓促躲闪的目光。少年慌忙埋下脑袋，假装钻研习题，脖颈都透着淡淡的绯红。陈浚铭唇角不自觉弯起浅浅的弧度，将刚做好的书签夹进常看的语文书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里安安静静，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陈浚铭写着写着，忽然被一道古诗文赏析题绊住脚步，反复品读诗句，依旧摸不透出题人想要的答题角度。他犹豫了许久，碍于内向的性格，迟迟不敢回头求助。

陈奕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默默撕下一张干净的便签纸，提笔把这道题的答题思路、得分要点逐条罗列清楚，字迹利落工整，还额外标注了答题模板。写完之后，他借着弯腰捡拾橡皮的由头，抬手轻轻一弹，便将便签纸精准落到了陈浚铭的桌面。

陈浚铭低头看见纸条，心头一暖。纸上的思路清晰易懂，困扰他许久的难题瞬间豁然开朗。他捏着便签回头道谢，陈奕恒却刻意扭头看向窗外的银杏树，故作漫不经心：“刚好我之前做过这道题，随手写了思路而已。”

这般说辞太过敷衍，陈浚铭心里了然，若是真的随手为之，又怎会条理分明、面面俱到。他小心翼翼将便签纸折叠整齐，夹在那枚银杏书签一旁，一同收进语文书中。

放学前夕，天空忽然聚拢厚重乌云，看样子很快便会降下大雨。同学们纷纷翻找书包里的雨伞，陈浚铭翻看背包，才猛然想起早上出门太过匆忙，将雨伞落在了玄关。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不由得暗自发愁。

收拾书包的间隙，一道高挑身影走到他课桌旁，是陈奕恒。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直接放在陈浚铭桌角：“我家里离学校很近，跑几步就能到家，这把伞你拿着用。”

“那你怎么办？”陈浚铭连忙摆手推辞，不愿白白收下对方的东西。

“不用担心我。”陈奕恒眼神认真，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要是淋感冒了，会耽误上课。”

争执间，淅淅沥沥的雨点已然敲打在玻璃窗上。陈浚铭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只能收下雨伞。他抬头看向陈奕恒，轻声开口：“明天我就把雨伞还给你。”

陈奕恒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少年白净温柔的脸庞上，克制住想要触碰对方发丝的念头，只淡淡叮嘱：“路上慢一点。”

陈浚铭撑着雨伞走入雨幕，下意识回头望向教学楼门口。陈奕恒并未直接冒雨离开，而是静静站在屋檐之下，目光牢牢追随着他的身影，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路拐角，才转身冲进雨里。

回到家中，陈浚铭翻开语文课本，金黄的银杏书签安静躺在书页之间，旁边还夹着那张写满解题思路的便签。连日来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接连浮现：脚踝受伤时细心包扎的创口贴、抽屉里甜软的水果糖、雨天互换的作业本、温热暖胃的热奶茶，还有如今递来的雨伞。

陈奕恒向来不会直白诉说爱意，所有汹涌的心动，全都藏在不起眼的日常细节里，藏在时时刻刻追随他的目光之中。

窗外秋雨绵绵，敲打窗棂，屋内暖意融融。陈浚铭指尖轻轻摩挲着银杏书签，心底已经无比确定。往后无数个朝夕，不管是晴空万里，还是阴雨连绵，陈奕恒的目光，永远坚定不移地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