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金丝楠木的案几上堆叠着厚厚的账册。
姬元随手合上最后一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那是一种运筹帷幄后的畅快。
苏家这一笔巨款,加上抄没王允、赵明远两家所得的银两,足以填补边关三年的军饷亏空,甚至还能修缮一下年久失修的水利。
“国库充盈,朕心甚慰。”姬元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在一旁研墨的裴寂。
裴寂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显得温润如玉。见姬元心情大好,他也跟着松了口气,眉眼弯弯:“陛下,既然高兴,不如早些歇息?”
“歇息?不,朕要带你出去玩。”姬元站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揽住他的腰,“这几日为了那些账册,委屈阿寂陪着朕熬夜。今日朕心情好,带你去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逛逛,美其名曰——微服私访。”
裴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随即又有些犹豫:“陛下,臣……臣许久未曾这般轻松出宫了。”
他这一生,前半截在书山学海中度过,凭着惊世才华被先帝一眼相中,破格召入宫中做了太傅,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后来姬元登基,更是力排众议,提拔他为当朝丞相,助她推行新政,那是何等的权倾朝野。
即便后来他卸下朝服,换上红妆,成了这深宫之中的皇夫,他也并未真正闲下来。这三年里,他踏出宫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却次次都是为了替姬元排忧解难,或是去安抚世家,或是去祭天祈福,那是公务,是责任,从未有过一刻是像如今这般,仅仅是为了游玩。
自打大婚那日抬进凤仪宫,这红墙黄瓦便成了他唯一的天地,算起来,他已有三载未曾以“游玩”之心踏出宫门半步了。
“既如此,今日便带你好好看看这人间烟火。”姬元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外走,“朕赚钱不就是为了给阿寂花的吗?走!”
……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的巷口。
姬元一身玄色锦袍,长发高束,腰束玉带,显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她特意给裴寂挑了一身湖蓝色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剪裁得极为低调。
最重要的是,裴寂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的白纱。
在这个世道,男子主内,女子主外,当官的也大多是女子。男子抛头露面本就不易,尚未婚配的男子更是需得严遮面容,以免被外女窥了去。裴寂虽已是皇夫,但常年养在深宫,性子更是保守,这白纱让他有了几分安全感。
“跟紧我。”姬元反手扣住他的五指,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裴寂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纱后微微颤动,小声道:“妻主,女男授受不亲,这街上人多眼杂……”
“我是你妻主,牵你的手天经地义。”姬元霸道地握紧了些,拉着他汇入人流。
朱雀大街果然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行商的大多是女子,一个个嗓门洪亮,谈吐豪爽。偶尔有几个男子走过,皆是步履匆匆,或是坐着遮得严严实实的轿子,绝无像裴寂这般,被女子牵着招摇过市的。
裴寂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目光只敢盯着姬元的后背,生怕冲撞了哪位“女英雄”。
“别怕,有我在。”姬元察觉到他的紧张,侧身挡在他外侧,隔绝了周围探究的视线。
路过一家脂粉铺子,姬元停下脚步,指着橱窗里的一盒胭脂道:“阿寂,你看那盒胭脂,颜色倒是衬你。”
裴寂吓得连忙摇头,隔着白纱都能看出他的慌乱:“妻主不可!那是……那是尚未婚配的男子才用的。我既已侍奉你,若再涂脂抹粉,便是轻浮浪荡,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姬元一愣,随即失笑。她倒是忘了这茬。在这个世界,男子的贞静柔顺是第一位的,婚后男子更是要素面朝天,以示勤俭持家。
“好好好,不用就不买。”姬元宠溺地捏了捏他的指尖,“那我们去前面的成衣铺看看?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让开!都让开!惊了马你们赔得起吗?”
几个家丁模样的女子挥舞着马鞭,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一匹高头大马拉着华丽的马车疾驰而来,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几个卖菜的老妇躲闪不及,菜篮子被打翻在地,却只能敢怒不敢言。
裴寂身子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在这个世道,良家男子若是与外女有了肢体接触,哪怕是无意冲撞,也是失贞的大罪,轻则被家族责罚,重则会被浸猪笼。
“别怕。”
姬元眼神一凛,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将裴寂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吁——!”
马匹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扬起一阵尘土。
车帘被一只粗砺的手掀开,一个身穿赤红劲装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她面容黝黑,眼神轻佻地扫过姬元,最后落在她身后的裴寂身上。
“哟,这是哪家的小郎君?遮遮掩掩的做什么?”那女子吹了个口哨,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裴寂身上打量,“这身段,看着倒是个极品。小郎君,不如上来陪姐姐喝两杯?”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出声。
裴寂在姬元身后瑟瑟发抖,手指死死掐着姬元的后腰,声音都在颤抖:“妻主……”
姬元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她转过身,挡在裴寂面前,遮住了那女子猥琐的视线,冷冷道:“光天化日,强抢民男,这就是你的家教?”
“家教?”红衣女子嗤笑一声,跳下马车,脚下的鹿皮靴重重踏在地上,“本小姐的娘是兵部侍郎,在这京城地界,还没人敢管本小姐的家教!小子,识相的就把你身后的小郎君让出来,否则……”
“否则如何?”姬元挑眉。
“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红衣女子一挥手,几个家丁立刻围了上来。
姬元冷笑一声,正欲动手,却见裴寂忽然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虽然怕得厉害,但他还是鼓起勇气,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声音虽颤,却透着一股子皇家的威仪:“大胆!竟敢在御前……”
话未说完,姬元便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将令牌塞回他袖中。
“阿寂,这种脏事,别脏了你的手。”
姬元眼神微眯,周身气息骤冷。她并未拔剑,只是随手折下路边摊贩用来遮阳的一根竹竿。
“兵部侍郎的女儿?”姬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听闻兵部侍郎乃是军中悍将,怎么教出来的女儿,却是个只会欺软怕硬的弱鸡?”
“你说什么?!”红衣女子大怒,拔剑便刺。
“找死。”
姬元身形未动,待剑锋逼近三尺,手中竹竿倏然探出。
“啪!”
一声脆响,竹竿精准地点在剑身最薄弱之处。红衣女子只觉虎口剧震,长剑竟脱手飞出。
未等她反应过来,姬元手腕一抖,竹竿如灵蛇出洞,瞬间点在她膝弯处。
“扑通!”
红衣女子重重跪倒在地。
“你——”她羞愤欲死,挣扎着想要起身。
姬元却步步紧逼,竹竿在她手中仿佛成了绝世神兵。只见她身形如风,竹影翻飞,每一击都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地落在红衣女子的穴道与关节处。
“这一招,教你何为尊卑。”竹竿点在肩井穴。
“这一招,教你何为礼义。”竹竿扫过肋下。
“这一招,教你何为——滚!”
最后一击,姬元手腕翻转,竹竿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抽在红衣女子的后背。
“砰!”
红衣女子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马车旁,口吐鲜血,竟一时爬不起来。
那几个家丁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拔刀围上。
姬元冷哼一声,手中竹竿舞出一团残影。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不过眨眼功夫,几个家丁便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全程不过十息。
姬元收竿而立,衣袂飘飘,连发丝都未乱半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红衣女子,淡淡道:“回去告诉你娘,管好你的狗。若再纵马伤人,下次断的,就不只是骨头了。”
红衣女子捂着胸口,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子,连狠话都不敢放,连滚带爬地被家丁扶上了马车,落荒而逃。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打得好!”
“这位女侠好俊的功夫!”
姬元随手扔掉竹竿,转过身,眼底的冷厉瞬间化作似水的柔情。
她看着裴寂,只见他白纱下的脸庞泛着红晕,眼中满是崇拜与依赖。
“阿寂,怕吗?”
裴寂摇了摇头,大着胆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拉住了姬元的衣袖,小声道:“有妻主在,我不怕。”
姬元笑了,反手扣住他的五指,十指紧扣。
“走,带你去吃糖葫芦。听说前面那家的糖葫芦,只给最漂亮的男子吃。”
“妻主又取笑我……”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在这女尊男卑的世道里,这一刻的牵手,显得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温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