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流言彻底平息之后,京中局势暂时安稳下来。
朝堂无人再敢随意诟病楚朝的品性,谢燕来也凭着完整执勤记录洗清所有非议,二人依旧保持着隐秘互通消息的默契,只是平日刻意避人耳目,极少当众碰面。
可风波看似落幕,谢燕芳心底的怨恨却丝毫未减。
他屡次算计谢燕来不成,反倒让对方一次次站稳脚跟,甚至借流言风波与将军府隐隐绑定,这让他愈发忌惮焦躁。
他不肯就此收手,私下暗自谋划,执意要彻底废掉谢燕来的军中前程。
近日城郊出现一伙流窜劫匪,劫掠行商财物,藏匿于山林暗处,行踪飘忽不定,极难抓捕。
谢燕芳借着户部与禁军协同办案的由头,强行指派谢燕来单人进山追查,不给援兵,不给器械支援,摆明了是想借劫匪之手,给他一场凶险教训。
谢燕来心知对方刻意刁难,却无从推脱。军令如山,他只能独自领命,深夜进山追查劫匪踪迹。
山林夜色漆黑,乱石丛生,枝叶交错遮挡视线。劫匪蛰伏暗处伺机偷袭,缠斗之间,一柄短刀狠狠划开他的后背衣料,皮肉划出一道深长伤口。鲜血瞬间浸透内层衣衫,刺痛感蔓延全身。
他强忍剧痛,利落制服几名劫匪,查清全部踪迹,连夜赶回城外独居小院。
他素来隐忍惯了,身上带伤从不愿对外声张,更不想让楚朝得知后徒增顾虑。简单用粗布包扎伤口后,便打算默默休养,权当是一场寻常磕碰。
可二人早已绑定消息脉络,府中暗线依旧时刻关注禁军动向。不过半日,谢燕来独自负伤的消息,便悄悄传到了楚朝耳中。
听闻消息的那一刻,楚朝指尖微顿,心底瞬间沉了下来。
她清楚这伤口的由来。不是意外,是谢燕芳刻意报复的刻意加害。
前世谢燕来便是在这次追查劫匪的任务中重伤迁延,落下常年体虚的病根,往后每逢阴雨天,后背伤口便会隐隐作痛。只是前世的她懵懂无知,全然不知他曾为这些无端刁难受过重伤。
这一世知晓所有始末,她断然不会让他独自硬扛所有苦楚。
趁着夜色彻底沉静,府中众人尽数安歇,楚朝找出府中最好的金疮药膏与疗伤软膏,小心翼翼装进素色瓷瓶。她换上轻便夜行衣裙,不带任何侍从,孤身一人悄悄走出将军府,朝着谢燕来的独居小院走去。
小院地处僻静巷尾,远离闹市,周遭少有行人往来,格外清幽。
院门虚掩着,没有落锁。楚朝轻轻推门而入,院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内透出一点微弱烛火。
她放轻脚步走到窗边,轻声开口。“我进来了。”
屋内沉寂片刻,随后传来谢燕来低缓的应答声。
楚朝推门走入屋内,一眼便看见他端坐桌前的身影。他已然换下染血衣衫,后背简单缠着粗糙布条,身姿挺直,却难掩周身疲惫。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略显苍白。
听见脚步声,谢燕来转头看来,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他未曾想她会深夜专程赶来。
“夜里寒凉,姑娘不该贸然前来。”他声音带着一丝虚弱,语气依旧温和。
楚朝没有应声,缓步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粗糙包扎的伤口处,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包扎太过敷衍,容易发炎溃脓,我重新帮你上药。”
谢燕来身形微僵,下意识想要推辞。男女有别,这般近距离相处太过逾矩。
可身后少女气息清淡柔和,没有半分生疏避讳,眼底只剩真切的担忧。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推脱,微微俯身,放松脊背。
屋内只剩摇曳烛火,静谧无声。
楚朝抬手,小心翼翼拆开他后背的旧布条。伤口狭长狰狞,边缘依旧泛红渗血,看得她心头微沉。她动作极轻,沾取药膏细细涂抹在伤口各处,力道温柔,生怕稍重一点便会扯痛他的伤口。
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温热的脊背,触感微凉细碎。
谢燕来脊背紧绷,心绪全然乱了节奏。
他半生孤冷,无人惦念,宗族亲人只剩算计与加害,旁人皆是冷眼旁观。从来没有人会为他的伤势费心,更没有人会深夜奔赴而来,小心翼翼为他处理伤口。
微弱烛火映着少女垂首的眉眼,温柔得恰到好处。周遭寂静无声,心跳声却悄然清晰可闻。
短短片刻,却像是熬过漫长年岁。
上好药膏重新包扎妥当,楚朝缓缓收回手,将带来的安神膏与养伤药材尽数放在桌案上。“这些药膏按时涂抹,药材每日煎服,切记不要剧烈活动,好好休养。”
她轻声叮嘱,字句细碎,满是旁人从未给过的牵挂。
谢燕来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她,眼底褪去平日的清冷,染满细碎柔光。“多谢姑娘费心。”
“你我本是同盟,不必言谢。”楚朝垂眸收拾药瓶,语气柔和,“往后谢燕芳刻意刁难的差事,不必事事硬扛,及时传信于我。你若受伤,于我而言,亦是损失。”
话是同盟说辞,可语气里的真切惦念,藏都藏不住。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相依,狭小的小屋盛满了无声的温柔。
悄然滋生的心意,在温热烛火与细碎叮嘱里,悄悄又深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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