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烬山河·第十七章 赔款重压,四海疲弊
《辛丑条约》的墨迹刚刚在条约文本上凝固,清廷便立刻颁布全国谕令,将庚子赔款的沉重负担分摊至大清疆域之内的每一寸土地。这笔赔款原本数额巨大,加上数十年的利息滚存,总数超乎清廷常年财政收入的数倍。国库经过数次战乱消耗,早已空空如也,常年的军费支出、宫廷浩大开销、各地衙门的运转耗费,早已把国库掏空,朝廷根本没有能力独自承担这笔巨额债务,所有的压力,最终全部转嫁到天下百姓的肩头。
清廷下令各省督抚分摊赔款额度,富庶的江南各省承担份额最重,河南、直隶、山东等饱受战火摧残的区域,也依旧要按照定额上缴银两。各级地方官吏为完成朝廷摊派的任务,纷纷增设各种苛捐杂税,原本田赋、丁银等常规赋税已经让农户难以承受,各类临时加征的赔款摊派、捐输层出不穷。田地里的收成尚未收割,官吏便下乡提前催缴银两,粮食折价压低,农户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收获的粮食被官府低价征收之后,手中几乎没有剩余。遇上洪涝、干旱等自然灾害,田地减产甚至绝收,百姓依旧无法免除赋税,许多贫苦人家只能变卖田地、房屋,甚至卖掉家中子女,勉强凑齐官府索要的银两。
中原大地之上,邓州一带平原广阔,本是豫西南富庶之地,平日里依靠农田耕种维持生计。辛丑之后,地方州县接到分摊的赔款数目,知县下令全县加征田赋,每亩田地额外增收银两。当地农户世代依靠土地生存,春耕播种耗费种子、劳力,夏季雨水不均时常出现旱情,粮食收成本就不稳定。官吏催缴赋税十分急迫,差役频繁出入乡村,挨家挨户催收,若是无法按时缴纳,便会被拘押至县衙大堂,施以责罚。无数农户无奈之下,放弃世代耕种的土地,背井离乡,前往城镇之中寻找做工的机会,乡村之中大片田地无人耕种,渐渐荒芜。城镇之中的商铺、作坊也未能幸免,官府针对商户征收厘金、赔款捐,大小店铺都要按照营业收入缴纳银两,小本生意本就利润微薄,层层征税之后,许多杂货铺、手工作坊纷纷倒闭,街市之上往日热闹的景象不复存在,处处可见关门停业的铺面。
朝堂之上,王公贵族依旧维持着奢靡的生活。宫廷之内饮食、陈设依旧考究,内务府依旧源源不断从各地征集名贵物资,丝毫没有因为国家财政窘迫而缩减开支。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以李鸿章等洋务官员为首,深知国家财力枯竭,想要整顿财政,削减宫廷开支,精简地方冗官,减少不必要的花销,以此缓解赔款带来的压力;另一派则是守旧权贵,只顾维护自身利益,不愿削减奢华用度,反而主张继续向民间压榨,不断加重百姓负担。两派相互争执,各项改革财政的举措屡屡受阻,始终无法落地实施。李鸿章晚年身处京城,身体日渐衰败,他清楚知晓分摊赋税只会激起民间不满,可朝廷没有其他筹措资金的途径,他纵然满心忧虑,也无力改变现状。
除了赋税加重之外,清廷为筹措赔款,还将各地的矿权、铁路修筑权抵押给西方列强。列强以借贷银两给清廷为条件,取得大清诸多省份铁路修建、矿产开采的特权。铁路修筑可以带来丰厚的经济收益,矿山之中蕴藏的煤炭、铁矿资源,是国家发展工业的根基。原本各地有志之士想要自筹资金修建铁路、开采矿产,兴办实业,壮大国家财力,可清廷无力偿还债务,只能将这些核心权益拱手让人。外国公司掌控铁路之后,随意抬高货物运输费用,各地出产的粮食、手工业产品运输成本大幅增加,农户和手工业者的收入进一步减少。矿山被外国人掌控之后,优质矿产被大量开采外运,本土工匠无法参与开采经营,无数依靠矿山谋生的百姓失去生计,只能流落街头。
洋务运动时期兴办的各类工厂,此时也陷入困境。汉阳铁厂、江南制造总局等企业,原本依靠官府拨款维持运转,如今朝廷财政紧张,停止拨付经费,工厂缺少资金购买原料、修缮设备,生产规模不断缩小。工厂工人薪资被不断削减,甚至时常出现拖欠薪资的情况,大量工人被迫离职。曾经轰轰烈烈的洋务实业,在赔款的重压之下逐渐走向衰落,国家仅有的一点近代工业基础,遭到严重的打击。
民间的困苦不断累积,各地开始出现零星的民众反抗。乡村之中,贫苦农户联合起来,拒绝缴纳额外的苛捐杂税,阻拦下乡催税的差役;城镇里的手工业者、小商户联合罢市,抗议官府无休止的征税。这些反抗规模零散,没有统一的组织,很快便被地方官府派兵镇压。参与反抗的百姓遭到抓捕责罚,赋税依旧照常征收,民间的怨气不断积攒,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身处这样的时代,许多有识之士内心充满焦灼。他们行走于南北各地,亲眼看见百姓困苦不堪,国家权益不断流失,朝堂却依旧昏聩保守。他们开始反思,仅仅依靠向百姓征税、出卖国家权益,根本无法解决国家的困境,想要挽救危亡的局势,必须做出根本性的改变。一部分人开始奔走呼吁,主张兴办新式学堂,培养拥有新思想的人才;一部分人立志兴办民间实业,脱离列强的控制,依靠本国力量发展工商业,积累财富;还有一部分人秘密集结,意识到清廷已经无法承担挽救国家的重任,开始思索全新的救国道路。
庚子之后的数年时光,整个清王朝如同背负千斤巨石缓慢前行。沉重的庚子赔款如同枷锁,牢牢锁住国家发展的脚步,民间疲敝不堪,国家利权外溢,朝堂内部依旧纷争不断。繁华不再,山河满目疲惫,底层民众在苦难之中苦苦挣扎,而变革的火种,正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之上,悄然萌生。旧的秩序已经难以维系,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在慢慢酝酿,沉落的山河,等待着重塑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