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软声劝说,你总算磨平了张海楼的赌气,将他好好劝住。
你们两人顺着土路往前走,远远就看见树荫下立着一道清瘦身影——张海侠早就在原地静静等着你们。
张海楼依旧别扭,刻意扭过头不看他,装作兴致勃勃眺望远处的山野风景,嘴硬到底。

“别跟我来这套啊,我觉得我没错。”
张海楼梗着嗓子开口。

“是,你嘴里什么时候能吐出过错字。”
张海侠语气清淡,带着惯有的无奈。

“你真当我没学过你的那些套路?”
张海楼转过头,神色认真,

“我学了。”

“我每一次铤而走险,从来都不是胡闹,是真的走投无路,没有别的办法。”
你站在一旁,垂着眼悄悄抿唇忍笑,早已摸清他嘴硬逞强的性子。
张海楼挺胸抬头,一本正经补了句:

“我可是相当严谨的人。”
张海侠无奈上前,抬手轻拍他的肩膀,一语戳破:

“大哥,问题从来不是你铤而走险的缘由,是你每次冒险的时候,心底都藏着畅快肆意。”

“这种心态,最是要命。”
张海楼瞬间错愕:

“我去,这你都看出来了?”

“我是张海侠,又不是张海瞎。”
张海侠淡淡回怼。
张海楼摆了摆手,依旧不服气:

“唉,退一万步讲,痛快是我的个人自由,对吧?”
听到这话,你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神情骤然变得严肃,抬眼定定看着他:
“那你有没有真正想过身边的人?”

“比如我和虾仔。”

“你一时痛快肆意、无所顾忌,可留在原地担惊受怕、收拾残局的,是我们。”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强悍无畏,有些风险,我们根本接不住。”

张海楼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从小到大的理所当然:

“从小到大,不管我闯什么祸、冒什么险,你、虾仔还有师父,不都稳稳接住了吗?”

“从来没出过事。”
他说完便抬脚想要往前走,一副全然不当回事的模样。
你及时开口,声音轻却格外沉重,死死按住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海楼脚步骤然顿住。
你望着僵在原地的张海楼,语气沉静又认真,再度开口补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我、虾仔、师父,我们所有人都不在你身边了呢?”

张海楼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彻底消失,眼底慌乱一闪而过,语气带着无措:

“栀栀,你干嘛突然说这些……”
你没有再跟他争辩,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说的话,你好好仔细想想吧。”

说完你收回目光,轻轻迈步往前走,轻声催促:
“别浪费时间了,快走吧。”

一旁的张海侠全程沉默伫立,眸色沉沉看向失神的张海楼,没有开口打趣。
张海楼僵在原地几秒,看着你往前走的背影,心头乱糟糟的,只能敛了心绪,默默快步跟上你们的脚步。
胥城
踏入胥城地界,满目皆是萧瑟破败。
城内连片屋舍墙面焦黑斑驳,密密麻麻全是烈火焚烧过后的残痕。
沿街商铺门窗尽毁、柜架翻倒凌乱,像是惨遭洗劫抢掠,一片狼藉。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神色麻木,家家户户都推着简陋板车奔走,妇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缠绕在街巷上空,沉沉压在人心头。
整座城池死气沉沉,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荒芜与悲凉,像刚经历过一场灭顶劫难。
你们三人借着入城规矩,各自躺在一辆运尸板车上,伪装死尸混进城内。
静谧死寂的街巷里,张海楼猛地直挺挺坐起身,双手僵直举在身前,姿势僵硬得像诈尸的僵尸,动作猝不及防。
你和身侧的张海侠闻声对视一眼,同步起身坐直身子,动作沉稳利落。
周遭推车的百姓骤然受惊,瞳孔骤缩,连连后退惊呼。
“诈尸了!”
惊恐的喊声炸开,街上众人瞬间慌作一团,尖叫着四散奔逃,顷刻间街巷空空荡荡。
张海侠无奈轻叹:

“非得装死人进城啊?”
张海楼随手放下僵直的手臂,一脸理所当然的机灵模样:

“活人进城要交高额人头税,能省则省。”
话音落,三人双双利落翻身,从板车上跳落地面。
你抬眼环顾整座萧条破败的胥城,眉心紧紧蹙起,满心疑惑:
“从未听闻胥城爆发疫症、也无匪患作乱的消息,好好一座城,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你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撩开路边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目光细致冷静地查验尸身痕迹,沉声分析:
“颈部骨骼没有断裂,面色泛着浓重青紫色,结合脖颈勒痕的角度来看,是气管受压迫窒息身亡。”

“这具尸体,是自杀。”

一旁的张海侠俯身查看不远处另一具遗体,嗓音低沉凝重:

“这一具,是割腕自尽。”
张海楼环视满目疮痍的街巷,看着遍地自尽的尸体,彻底敛去嬉闹神色,沉声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整座城这么多人,不约而同选择自杀?”
越往胥城中心深入,周遭的惨状愈发触目惊心。
地面散落着无数断裂、断头的诡异神像,残碎的躯体横七竖八倒在街边,透着说不出的阴森邪性。
一具尸体刚好被人从你身前抬过,你扫过尸身状态,语气发沉:
“死状和方才的尸体完全一致,全部都是自杀身亡。”

张海楼目光敏锐,骤然盯住街角一处,出声疑惑:

“那是什么?”
只见一名留守官兵,正蹲在破败门板前,落笔勾勒出一个诡异图案——圆框之中,嵌着一枚尖角朝上的三角形。

“是这里的死亡图腾。”
张海侠眸光沉冷,轻声解释,

“一户人家若满门尽亡,他们便会在门户画上这个符号,标记绝户之家。”
你望着街巷两侧家家户户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图腾,心头阵阵发寒,指尖微紧:
“满城皆是绝户标记,也就是说,胥城几乎家家户户,都遭了难。”

张海侠望着满目死寂的城池,语气凝重落地:

“只能说,胥城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张海侠抬手蹭了蹭鼻尖,鼻翼微微翕动。

“烧尸的味道。”
张海侠低声开口。
小山坡上,地面掘开巨大的焚尸坑。
成群百姓排成长长的队伍,把一块块白布裹好的尸体,往熊熊燃烧的火坑里面抛掷。
周遭百姓压抑的咒骂、叹息一阵阵飘到你们耳中。
“早晚都要遭到报应。”
“是啊,真的是禽兽不如的东西。”
“草菅人命啊这帮人。”
“造孽啊这。”
张海楼抬手捂住整张脸,挤出来两行假眼泪,演技瞬间拉满,凑到身旁一个百姓跟前,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哽咽:

“大哥,我爹娘全没了。”

“他们逼我过来烧尸体,我不敢动手,就要挨打。”

“我跟我哥姐刚从外地赶回来,城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一点都不清楚,求你跟我们讲讲吧。”
那人心怀恻隐,叹了口气开口:
“前段日子,海滩捞上来一尊峇来神像,有人把它献给赫曼总督。”
“自打拿到神像之后,总督整个人就慢慢变了。”
“他下令把城里其余所有神像全部砸碎,说峇来神厌恶别的神,谁家还敢供奉,就杀谁。”
旁边另一个百姓紧跟着插话,脊背泛起寒意:
“那尊峇来神像邪门得很。我小姨子在总督府做佣人,她说每到夜里,神像那边就怪事不断,那东西像是会说话。”
你闻言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张海侠,眼底写满凝重,嘴唇无声动了动:又是峇来神。
张海楼继续装作茫然的模样,追问:

“可拜峇来神,跟我爹娘惨死又有什么关系?”
最先说话的那人重重叹了一口气:
“全城改换供奉之后,总督逼迫所有人必须拜这尊峇来神像。”
“拜着拜着,不少人就听见了神像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指引他们,去找一处隐秘洞穴。”
“很多人以为这是神的感召,一股脑全都往洞穴那边跑。”
你和张海侠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念头:应该就是我们之前闯过的那处地底洞穴。
那人接着往下讲,声音压得很低:
“到后来,有些人扛不住耳边那道幻音,直接疯掉。”
“疯了的人熬到最后,全都撑不住,选择自杀了结性命。”
另一个百姓满腔愤懑,接话说道:
“总督府对外却说,这些自尽的全是背弃峇来神的背叛者,尸体必须活活烧掉,烧得一干二净。”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跟我们说这些。”
张海楼连忙道谢。
待那两人走远,你才收回目光,神色沉肃:
“这么看来,我们在坝隆洲炸掉的那一尊峇来神像,并不是源头。”

“也就是说,像这样的邪神像,还存在很多。”

张海侠淡淡点头:

“肯定不止一尊,之前在地底洞窟,我们明明就见到过好几尊残件。”
张海楼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怎么着?”

“咱们顺道去总督府瞧瞧?”

“这个赫曼总督明显是被邪物迷了心智,正好轮到我们,解救一城百姓于水火。”

“嘶——”
张海侠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调侃,

“我听你这话,怎么搞得你跟这位赫曼总督交情匪浅似的?”

“也就五分熟吧。”
张海楼摊摊手,

“这赫曼本就不是什么善茬,我早先跟他结下过一点私人恩怨。”
张海侠嗤笑一声:

“也是,你跟路边看门的狗,都能产生私人恩怨。”
你看着张海楼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胳膊:
“私人恩怨那是你个人的爱好,海楼,可别把公事和你的私仇搅到一块,别冲动行事。”

张海楼立刻摆起正经脸色,一本正经反驳:

“话可不能这么讲,我这叫国仇家恨,公私分明!”
远处焚尸坑的烟火滚滚升腾,焦糊气味随风漫过来,笼罩着整座满目疮痍的胥城。
夜幕笼罩胥城,你们寻到一处僻静民宅暂且落脚。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火光晃动。
你看见张海楼摊开工具,摆开绘制人皮面具的各式物料,当即开口劝阻。
“不用这么麻烦,我去就好了。”

张海楼手上动作没停,眉头一摆,当即摇头:

“不行,总督府守备森严,你一个人进去风险太高。”
张海侠站在一旁,语气沉稳附和:

“是啊,太冒险了,你一个人进去我们不放心。”
你轻叹一口气,只得妥协:
“那好吧,我听你们的。”

“我守在外头接应你们。”

张海楼哗啦捧出一叠人像照片,递到张海侠面前,兴致勃勃:

“虾仔,我新琢磨了好几个造型,挑一个你看得顺眼的。”
张海侠扫过几张照片,随手点选了图上这一位女子的样貌。

“给我十分钟。”
张海楼低头埋头勾勒人皮面具,手上动作飞快,嘴上还不忘闲聊,

“查案的时候我听到一桩丑闻,这个赫曼总督,格外偏爱华人女子。”
片刻功夫完工,张海楼将制作完毕的人皮面具递过去:

“戴上试试看。”
张海侠接过,熟练将面具贴合面部,又换上配套女装。
你抬眼望过去,忍不住惊叹出声:
“哇——”

张海楼一脸得意,凑过来问道:

“怎么样,我的手艺还可以吧?”
你绕着张海侠左右来回打量,满眼讶异:
“哇塞,做得也太好了!”


“那可不!”
张海楼扬起下巴,十分受用你的夸奖。
你拿过原版照片反复比对,面具复刻得惟妙惟肖,忍不住感慨:
“妈呀,简直一模一样。”

戴着女子面容的张海侠微微颔首,淡淡评价:

“手艺不错。”
可清冷男声依旧从那张娇媚女人的面孔下传出来,违和感扑面而来。
你盯着那张美艳的脸,再听着熟悉的男声,嘴角不受控制地僵住。
“啊这……”

“这张脸配上这个声音,听着实在太别扭了。”


“哎呦,这茬我给忘了!”
张海楼一拍脑门,伸手从裤袋摸出细金针。
张海侠取过一枚金针,抬手精准扎在脖颈穴位,微微调整,喉间一阵细微响动,再开口时,已经化作柔和的女声:

“师父传授我们各样本事,但人皮面具这门手艺,还是你的功底最好。”

“那必须的!”
张海楼满脸骄傲。
看着眼前这副模样,你忍俊不禁,对着张海楼双手竖起大拇指。
烛火映着张海侠女装的身影,明明面容美艳,场面却说不出的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