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七连的铁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许三多背着背包站在门岗外,军靴碾过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三个月前从草原五班接到调令时,他捏着那张纸愣了半晌,直到老马班长踹了他一脚“傻站着干啥,回你该回的地方去”,才如梦初醒般收拾行李。
视线穿过岗亭,能看见操场尽头的单杠在风里摇晃。他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连部跑出来,军绿色的作训服在晨雾里格外鲜明。
“三多!”史今的声音带着点喘,跑到他面前时,额角已经沁出薄汗。他上下打量着许三多,目光在对方晒黑的脸颊和磨破的袖口上顿了顿,随即扬起笑来,“可算回来了,老马班长都跟我念叨好几回,说你把五班的菜地种成样板田了。”
许三多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就像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无论在草原上种多少玉米、叠多少方块被,都卸不下来。他怕看史今的眼睛,怕那里面的温和会让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崩塌——他回来不是为了靠近,是为了用更硬的方式证明,自己能跟上三班的节奏,能让班长不再为他分神。
史今自然看出了他眼底的沉郁,却没点破,只是接过他的背包往肩上一甩:“走,先去报道。高连长说了,你归队后直接进三班,跟我睡上下铺。”
进了三班宿舍,许三多刚把床铺好,集合哨就响了。五公里越野考核,全连整装待发。高城站在队伍前,目光扫过许三多时带着点审视:“许三多,从五班回来,别给我掉链子!”
“是!”许三多的声音比队列里任何人都响亮。
哨声落下,队伍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史今跑在中前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却发现许三多的身影早已窜到最前面,步伐又稳又快,背着的步枪在背后几乎不见晃动。他愣了愣,随即加快速度追上去,心里却犯嘀咕——这小子在五班到底练了多少?
跑到三公里处,不少人已经开始掉队,许三多却像不知疲倦似的,越跑越快,很快就甩开了第二名近百米。史今咬着牙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新兵连时,这孩子总是被落在最后,自己得放慢脚步陪着,嘴里还得不停打气。可现在,那背影挺拔、坚定,带着一种近乎狠厉的冲劲,完全不像那个需要人护着的许三多了。
终点线前,许三多冲线的瞬间,计时器停在18分20秒——比连队纪录快了整整40秒。全连都炸了锅,成才凑过来拍他的胳膊:“可以啊你!在五班闷声干大事呢?”
许三多只是抹了把汗,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刚冲过终点的史今身上。对方扶着膝盖喘气,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日子,许三多成了钢七连的“异类”。队列训练,他永远是标齐线最准的那个;器械考核,单杠大回环能连做37个,惊得高城吹了声口哨;实弹射击,五十发子弹打了49环,枪枪中靶心。训练场上,他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永远绷着一股劲,成绩一骑绝尘,把老兵都甩在身后。
可下了训练场,他就变回那个沉默的样子。史今叫他一起去吃饭,他说“班长先去,我再加练一组”;晚上班里搞活动,他说“我去擦枪”;史今想跟他聊聊草原上的事,他总是低着头,说不了几句就躲开。
史今看着他把自己逼得像根绷紧的弦,心里又急又疼。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事,那股挥之不去的绝望感,像蒙在他眼底的雾,怎么也散不去。可他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能在夜里悄悄给许三多的保温杯里灌满热水,在他加练回来时留一盏灯。
这天晚上,许三多在器械场练到深夜,单杠上的铁屑蹭破了手心,渗出血珠也没察觉。史今披着大衣站在场边,看了他许久,终于走过去:“三多,下来歇会儿。”
许三多停住动作,翻身落地,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把血迹藏起来:“班长。”
“跟我来。”史今没多说,带着他往炊事班走。灶台上还温着粥,他盛了两碗,推给许三多一碗,“老马班长说,你在五班天天啃馒头就咸菜,把胃都饿坏了。”
许三多握着温热的碗,指尖的刺痛和胃里的暖意混在一起,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低下头,看着粥里的米粒,声音闷闷的:“班长,我不会拖后腿的。”
史今舀粥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我知道。”他看着许三多的头顶,轻声说,“可你也别把自己逼太紧。三班不是只有训练,还有我们呢。”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滚烫的眼泪掉进粥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他知道自己跑得再快、练得再好,心里那道关于失去的伤口也没愈合。但此刻,看着对面史今温和的眉眼,听着窗外钢七连此起彼伏的鼾声,他突然觉得,也许靠近一点,也不是那么可怕。
至少,现在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有班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