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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

我又失眠了

深秋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意,穿过教学楼空旷的走廊,卷落窗沿枯黄的梧桐叶。风漫进教室,拂过整齐的课桌椅,也轻轻吹凉了祁松和池眠之间,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存。走廊外的行道树被秋风反复揉搓,枯黄的叶片一阵阵脱离枝干,打着旋落在水泥地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干枯的脆响。放学的人流三三两两从廊下走过,喧闹的说笑声飘进窗内,可这份鲜活的烟火气,却很难落到教室两端那两个心怀心事的人身上。

没有人记得这场冷战确切的开端。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撕破脸的决裂。少年人的隔阂总是安静又执拗,只是一次不肯低头的倔强,一次不愿服软的试探,就让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慢慢走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回想争执发生的那个夜晚,晚自习已经结束,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已经返回宿舍,昏黄的日光灯只剩下两盏还在亮着,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的味道。那些伤人的话没有嘶吼,只是几句冷淡的对白,可说出口之后,就像一层薄冰,悄无声息隔在了两人中间。当时谁都没有主动退让,都固守着自己的自尊,以为只是短暂赌气,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僵持,就耗掉了一整个秋冬的时光。

座位调换的那天,彻底划开了她们的距离。

从前紧紧相挨的课桌,抬手就能碰到对方的手肘,晚自习可以偷偷传纸条,低头就能分享细碎的悄悄话。那时候课桌中间那条浅浅的分界线从来没有真正生效过,草稿纸可以共用,耳机可以分一半,遇到难解的题目,脑袋就会自然而然凑到一处,呼吸都挨得很近。可重新排座之后,她们隔着大半个教室遥遥相对。一左一右,南北相望。

咫尺过往,骤然变成遥遥相望的疏离。

物理的距离拉开之后,心理的隔阂也顺势封死。她们不再并肩,不再同行,就连课堂上无意的余光相撞,都变成了需要刻意规避的尴尬。有时候上课老师点到池眠回答问题,祁松会下意识想要转头,脖颈刚刚转动半分,又硬生生克制住,把视线重新钉在课本的书页上。同样,当老师夸赞祁松物理思路巧妙的时候,池眠的指尖会轻轻顿住,却始终不会抬眼望向教室的另一头。漫长又沉默的冷战,就这样安安静静,贯穿了整个秋冬。

祁松最先挣脱独处的空白,主动靠近了荔十。

荔十性子温软柔和,眉眼温顺,待人细腻又体贴。她和清冷寡淡、隐忍克制的池眠是完全相反的模样。她温柔、迁就、热闹,愿意时刻陪在祁松身侧,接住她所有的情绪。荔十的座位离祁松不远,课间很方便凑在一起说话,最开始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的往来,一起去小卖部,一起上交作业,慢慢的,祁松刻意把这份相处变得更加亲密。

班里所有人都以为,祁松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去,彻底走出了和池眠的僵持。大家都看着她们日日相伴,课间说笑,放学同行,默契又亲密,俨然是最好的朋友。不少同学还会私下议论,说总算看见祁松从之前低落的状态走出来,有了新的要好的伙伴。偶尔有不知情的同学,还会拿池眠和祁松的过往开玩笑,打趣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每到这种时刻,祁松不会辩解,只是淡淡扯一下嘴角,任由旁人这样误解下去。

只有祁松自己清楚,这一切都是假象。

她靠近荔十,从来不是动心,也不是偏爱。只是年少幼稚的赌气,是偏执又笨拙的试探。她太了解池眠的性子,太懂她的冷淡自持,所以她故意热闹,故意亲密,故意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出无缝衔接的相伴。

她只想看一看,那个永远云淡风轻的池眠,会不会有一秒钟,露出一点点在意。

很多个课间,祁松都在心里暗暗期待,期待可以捕捉到池眠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不悦,哪怕只是皱眉,哪怕只是眼神躲闪,都能够证明,池眠并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一次次期待,换来的都是落空。池眠始终安坐于自己的位置上,埋首书本,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这份落空,又会转化成更深的烦躁,驱使祁松做得更加过火,把和荔十的相处演绎得更加鲜活。

她对荔十自始至终只有纯粹的友情,干净坦荡,毫无杂念。可荔十的温柔,从来都藏着不敢言说的偏爱。

荔十悄悄喜欢祁松很久了。从很早之前,还没有这场冷战的时候,她就默默留意着这个理科思维耀眼,外表冷静,内心却藏着执拗的女生。那时候祁松的目光永远追随着池眠,荔十只敢远远观望,把心意安安稳稳藏在心底。直到冷战爆发,祁松主动向自己靠近,荔十的心底生出一丝卑微的侥幸,哪怕知道这份靠近带着别的目的,她也舍不得推开。

她看得懂祁松所有的口是心非,看得透她热闹外壳下的别扭与落空。她清楚祁松心里装着别人,清楚自己只是祁松用来掩饰遗憾、用来气人的替代品。可她舍不得后退,舍不得抽身。

她心甘情愿沉溺在这场虚假的亲密里。小心翼翼陪伴,安安静静迁就,把自己的暗恋藏在每一次温柔的附和、每一次主动的帮忙、每一次不离不弃的陪伴里。三个人的拉扯,最清醒的是荔十,最偏执的是祁松,最沉默煎熬的,是始终不动声色的池眠。

换座之后的池眠,日子过得愈发单调安静。

她本就不爱主动,性格清冷内敛。从前有祁松主动靠近、主动打闹、主动温暖,她的世界是鲜活热闹的。那时候不用池眠开口,课间就会有胳膊轻轻碰一碰自己的胳膊,会有小纸条悄无声息推到桌面,会有人拉着自己下楼散步吹风。可祁松走远之后,她便退回自己的方寸天地,安安静静固守独处的日常。

没有人找她,她就埋头刷题、整理笔记、背知识点。有人找她,她就温和陪伴,耐心回应。她的情绪永远平稳,态度永远淡然,仿佛外界所有的喧嚣纷扰,都和她毫无干系。

课间的教室永远喧闹嘈杂。身旁的同学嬉笑打闹,前后桌互相打趣说笑,整片教室沸沸扬扬。唯独她的座位周遭,常年安静冷清。

她垂眸落笔,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任由外界的热闹流淌而过,从不参与,从不张望。

她不是不痛,只是习惯隐忍。

隔着大半个教室,她无数次看见祁松和荔十并肩说笑。看见祁松抬手替荔十整理碎发,看见两人低头凑在一起讨论题目,看见她们结伴走出教室,背影亲密融洽。教室空间不算辽阔,那些画面总会毫无预兆撞进池眠的视野,避无可避。有时候是抬眼望向黑板的余光,有时候是起身接水,路过过道的时候,不经意瞥见的一幕。

每一幕,都像轻轻落在心口的细刺,不致命,却绵长反复地发酸。

夜里躺在宿舍床上的时候,那些画面还会反复在脑海回放。熄灯之后寝室只剩浅浅的呼吸声,黑暗把所有伪装全部剥掉,白天强行压下去的情绪,才敢悄悄浮上来。池眠会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闪过很多旧片段,想起从前祁松也是这样,会替自己拨开挡眼睛的碎发,会凑过来和自己凑在一起讲题。同样的动作,如今给了另一个人。对比带来的落差,漫得人心口发闷。可第二天天亮,闹钟响起,她又要把所有情绪全部收好,戴上那副淡然的外壳,照常走进教室上课。

可她从来不表现分毫。

她不会抬头,不会侧目,不会露出失落,更不会主动上前。少年人的自尊太过僵硬倔强,哪怕心底翻涌千万次遗憾,表面依旧维持着无波无澜的冷淡。她也想过主动去找祁松把话说开,可当初争执留下的裂痕横亘在那里,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害怕自己主动之后,得到的是对方冷漠的回应,害怕自己的在意,在祁松眼里变成笑话。于是就这么僵持着,一天又一天,任由时间一点点消耗掉曾经的温存。

唯一能闯进她孤寂生活的人,只有苏晓。

苏晓是她从小到大的发小,最懂她清冷外壳下的柔软与敏感。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见过彼此最狼狈脆弱的模样,池眠很多不愿向旁人吐露的心事,唯独愿意分给苏晓一点。苏晓清楚她们的冷战,清楚池眠的隐忍,清楚她看似无所谓的模样下,藏着多少难言的酸涩。

所以苏晓总是不厌其烦地横穿大半个教室,一次次主动来找池眠。课间陪她闲聊,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八卦趣事,尽量把池眠从沉闷的习题里拉扯出来;午休给她带爱吃的零食,晚自习结束拉着她一起回宿舍。她从不刻意戳破池眠的心事,很少直白追问“你还在意祁松吗”这种问题,只是用细碎温暖的陪伴,一点点填满她空落落的时光,不让她彻底陷进独处的孤寂里。

有的时候苏晓看着池眠安安静静刷题的背影,也会暗自叹气。她看得明白,池眠不是放下了,只是不会表达。如果一个人真的全然不在意,根本不需要用没完没了的习题来填满自己全部空闲。只是苏晓也没有办法,心结终究要靠她们两个人自己解开,旁人再多陪伴,也只能做到陪伴,无法替她们抹平隔阂。

日子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向前推移。

秋风吹尽枯叶,冬霜覆满窗台。天光日渐变短,暮色早早笼罩校园。日复一日的早读、上课、刷题、晚修,枯燥又规整地填满整个学期。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就要走进教室开启早读,傍晚五点多,天色就已经开始发灰,路灯会早早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教室里的暖气片带着微弱的温度,却驱散不了人心底的寒凉。

祁松依旧维持着虚假的热闹。

她日复一日和荔十相伴,演着亲密无间的戏码。每一次说笑,每一次打闹,每一次温柔迁就,都是刻意演给远方那个人看的。体育课解散,别的同学成群结队打球闲逛,祁松就特意和荔十走到教学楼窗边能够被看见的位置;食堂排队打饭,也会刻意和荔十挨在一起,说说笑笑。

可无论她闹得多热闹,姿态多亲昵,教室那头的池眠,始终无动于衷。

祁松的心底渐渐积攒起密密麻麻的憋屈和落空。她像一个独自唱戏的人,搭好了戏台,演尽了悲欢,台下唯一想看的观众,却始终冷眼旁观,不肯抬头看她一眼。

很多独处的瞬间,比如荔十去卫生间,只剩祁松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的时候,伪装出来的热闹才会瞬间卸下来。她会趴在桌面上,目光空洞地落在课本的字里行间,什么也看不进去。她也会反复回想当初那场争吵,回想那些过往的片段,心里又委屈又不甘。她明明只是想要池眠一点点在意,可偏偏什么都得不到。

她越来越别扭,越来越烦躁。明明是她主动疏远,是她刻意找人替代,可最后放不下、不甘心的人,偏偏只有她自己。

荔十默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只能闭口不言。

她陪着祁松闹,陪着祁松笑,陪着祁松演完一整场无人共鸣的独角戏。她知晓所有真相,却只能沉默陪伴,任由自己的喜欢,在这场无望的拉扯里,慢慢沉淀成卑微的成全。偶尔荔十也会觉得难过,自己明明就在祁松身边,可祁松的心,永远停留在教室另外一端的那个人身上。无数个夜晚,荔十躺在床上,也会悄悄难过,可第二天醒来,依旧选择走到祁松的身旁。

时间悄无声息流淌,期末的倒计时牌一天天递减。鲜红的数字挂在黑板右上角,无声提醒着所有人,这一整个秋冬的僵持与拉扯,即将迎来终章。班里的氛围也悄悄发生变化,打闹变少,课桌上堆起厚厚的复习资料,所有人都投入到期末备考之中。走廊里少了闲逛的人群,下课很多同学依旧留在座位刷题。

期末考如期而至。

考场肃穆安静,空气稀薄又压抑。整片考场只剩下笔尖摩擦试卷的细碎声响,整齐划一,沉稳落定。所有人都收心敛气,奔赴这一学期最后的收尾。考场打乱了原本班级的座位,祁松和池眠被分到不同的教室,连考场都隔着很远的距离。短短几天考试,她们几乎碰不到面,不用再被迫看见彼此,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心事,并没有就此变淡。

池眠依旧是一贯的沉稳状态。

她做题细致冷静,思路清晰,心态平稳,每一道题都落笔笃定。她不需要超常发挥,仅仅是平稳如常,便足以甩开大多数人。这么久以来,她把所有无人陪伴的时光、所有压抑内敛的情绪,全部倾注在纸笔之间。

孤独没有摧毁她,反而成全了她。

考试的那几天,作息紧绷,每天考完试回到宿舍,池眠会简单复盘试卷,简单洗漱之后就早早休息。苏晓会来找她聊两句考试感受,安抚她的情绪。她很少会去想祁松,可越是刻意不去想,某些细碎的念头反而会不受控制冒出来,一闪而过,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成绩公示的那天,红底榜单整齐贴在教学楼公告墙前。人群围聚簇拥,议论声此起彼伏。下课的大群学生涌过来,挤在公告栏前面,叽叽喳喳讨论着自己和朋友的分数排名,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年级第一永远是常年霸榜的学神。

而第二名的位置,稳稳定格着池眠的名字。

万年老二,始终稳定,无人撼动。

她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扫过榜单,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没有惊喜,没有骄傲,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旁人艳羡的名次,于她而言,不过是无数个孤寂日夜熬出来的寻常结果。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路过会惊叹一句“池眠又是第二”,这些评价落在耳朵里,也掀不起她心底半分涟漪。

祁松的成绩依旧带着她独有的张扬天赋。

她的物理几乎拿下满分,仅仅差分遗憾落榜,是全年级最亮眼的单科黑马。理科思维利落拔尖,天赋过人,依旧是老师眼里最出众的苗子。只是综合成绩稍稍拉平,最终定格在年级第六。

一个稳得沉默,一个亮得张扬。

曾经并肩同行、势均力敌的两个人,如今隔着名次、隔着距离、隔着一整个寒冬的隔阂,遥遥对峙,再无交集。

祁松站在人群里,身侧是含笑温柔的荔十。她的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精准落在池眠清瘦孤冷的背影上,心底瞬间漫起大片酸涩。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一瞬间被隔离开,耳朵里安安静静,只剩下自己心口沉闷的跳动。

她赢了热闹,赢了体面,赢了赌气的胜负。

可唯独输掉了最想要的陪伴。

考试落幕的下午,班级停课。

原本紧绷的校园骤然松弛下来,整间教室充斥着喧闹的烟火气。桌椅推拉的摩擦声、同学说笑的嬉闹声、收拾行李的细碎动静交织在一起,热闹又匆忙,是期末独有的松弛与雀跃。书本、试卷、练习册被一本本从课桌里面掏出来,有的同学直接把不用的卷子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纸屑散落一地。大家互相说着假期计划,聊去哪里玩,要补什么功课,欢声笑语填满教室的每一处角落。

所有人都沉浸在放假的欢喜里,唯独祁松和池眠,依旧隔着半室距离,各自沉默。

池眠静静立在座位前,低头收拾一学期的书本。

她动作轻柔规整,不急不躁,一本本将习题册、试卷、笔记堆叠整齐。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浅浅覆在她单薄的肩头,明明是暖意融融的天光,落在她身上,却衬出极致的清冷孤寂。她会把重要的试卷仔细整理进文件袋,废弃的草稿纸分类收拾好,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外界的喧嚣都和自己无关。偶尔有同学路过,和她道一句假期快乐,她会浅浅点头回应,语气温和,却始终带着淡淡的疏离。

苏晓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整理散乱的纸张,轻声和她聊着假期的琐事,一点点冲淡她周身的落寞。池眠偶尔轻声应答,唇角带着极淡的温柔,却始终眼底平平,无半分雀跃。苏晓提起过年的趣事,说起约好假期要出门见面,池眠都一一应下,可神色之中,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一整个学期精神紧绷,持续的内耗,已经悄悄消耗掉她很多心力。

教室另一端的祁松,也在低头收拾行李。

荔十温顺地陪在她身侧,细心帮她捆好教辅、整理错题,轻声询问她假期的安排,语气温软体贴,始终温柔迁就。荔十问祁松假期要不要约着出来写作业,祁松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却早已飘远。她的目光一次次越过层层叠叠的课桌,望向教室那头安静伫立的身影。

整整一个学期的刻意疏远,整整一个秋冬的假装热闹,在这一刻尽数落空。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明白,这场幼稚的拉锯,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耿耿于怀。她演了那么久,耗费那么多情绪,到头来,也没有换来池眠一丝一毫的主动。一想到这里,委屈就源源不断往上涌,可周围还有同学,还有荔十在身旁,她什么都不能表露,只能死死把情绪按压下去。

荔十看着她失神落寞的侧脸,眼底漫起浅浅的苦涩。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习惯祁松所有的心不在焉,习惯自己所有的温柔陪伴,都只是旁人的替代品。可她依旧不愿离开,只能默默守住这最后一点虚假的亲近。荔十心里清楚,假期来临,分开之后,她们之间这种虚假的亲密,大概率也会慢慢降温。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散。

喧闹一点点褪去,嘈杂渐渐归于平静。原本拥挤的教室愈发空旷,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别的班级传来拖行李箱滚动的声响,走廊里回荡着同学互相告别的声音,一波又一波人离开校园。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扫过空旷的课桌,卷起桌角散落的碎纸,也吹散了最后一点僵持的气息。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沉,冬日的黄昏来得很早,灰蓝色的天幕压下来,光线一点点变淡,教室里的亮度也随之缓缓下降。

池眠收拾好了所有东西,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利落干脆。书包很重,沉甸甸压在肩头,装满了一整个学期的书本与沉甸甸的心事。

她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冬日的天阴沉寡淡,没有阳光,没有亮色,一如她此刻沉寂无波的心境。

苏晓轻声唤她:“走吧眠眠,放假了。”

池眠轻轻点头,抬步离开座位。

想要走出教有她们,停在原地,停在漫长的冷战里,停在隔桌相望的遗憾里。

一整个秋冬的拉扯,一整个学期的疏离,最终没有和解,没有破冰,没有回头。

旧岁将暮,风雪将至。她们即将各自回归属于自己的家庭,开启漫长的寒假。教室里的灯光已经被值日生关掉大半,只剩下门口一盏灯孤零零亮着,把两道遥遥相望的影子拉得很长。短暂的分别到来,没有人知道,过完这个寒冬,再度回到校园的时候,她们之间僵持的局面,究竟会不会有转机。那些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的在意、委屈与想念,就这么被封存,留在了这个萧瑟的期末黄昏。

她们隔着一室空荡课桌,越过一整个寒冬。

从此松眠寂寂,岁岁无温.

朔风卷着深冬的寒气,一遍遍拍打教学楼的玻璃窗,薄霜沿着窗棂,晕开一片朦胧灰白。

少年之间的羁绊,往往盛满无声的钝痛。于是凛冬赠予我第二颗心脏,名为遗憾恒心。

混沌的暮色之中,时光涤荡过后的争执与疏离,依旧在胸腔隐隐沉浮。若凛寒冬雨浸透骨缝,镌下半道无法抹平的锈迹;又若碎雪纷飞,晕染在教室窗沿斑驳的霜白点痕。

我攥住眼前转瞬即逝的一点温存,那一点曾经的暖意,却又于指缝之间仓皇吹走。眺望教室两端遥遥相隔的课桌,前路蜿蜒绵亘,渺无边际,属于我们的故事,落幕难寻。

我似坠入这场反反复复、屡屡落败的死循环。无声的僵持一点点啃噬心神,留给我们单薄的躯壳,留给漫无边际的迷茫,却不曾留下向前奔赴的引航。

冷战铺展的阴霾漫无边际,苦楚的寒冬遥遥无期。廊灯倾泻细碎昏黄的光辉,枯败的落叶萧瑟铺满空旷走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与惦念,在心底延进出纵深的裂痕。

我见过她热闹的假象,也读懂过她眼底藏不住的落空。一屋课桌横亘,咫尺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万重风雪。

当旧殇在凛冬里慢慢长出血肉,我们,能不能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