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龙榻上的身影愈发单薄。御医跪在床前,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陛下……脉息已断,药石无救。”
百官立于殿外,屏息静候。太监们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谢翠雪仍站在原地,素裙未动,眉心金纹隐现,像一道未燃尽的火痕。她没看任何人,只望着那张被帷帐半掩的脸。
皇帝忽然睁眼,浑浊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大殿,最终落在她身上。他抬了抬手,指尖微颤,嗓音破碎如砂石摩擦:“唯……她可留。”
侍从迟疑。一名老太监上前两步,低声劝:“陛下,此乃禁宫寝殿,外臣不可久——”
“滚。”皇帝咬出一个字,脖颈青筋暴起。
众人退下。殿门合拢,锁簧轻响。
谢翠雪缓步走近。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一下,又一下。她停在榻前,不跪,不语,只是站着。
皇帝喘得厉害,胸口起伏不定,唇角渗出黑血。他费力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带着气音,像是咳出来的。
“你三年前没死。”他说,“那是我的失算。”
谢翠雪手指微动,摩挲了一下左手小指。
“我以为封骨香能烧光你的记忆,让你变成真正的疯子。”他闭上眼,喉头滚动,“可你活下来了,还记住了毒的味道。”
一阵风从窗缝钻入,吹斜了烛火。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像要裂开。
“萧衍……你还护着他?”皇帝又问,语气里竟有几分探究。
谢翠雪没应。
“我留他一命,是因为先帝喜欢他。”他缓缓道,“赤月出世那天,先帝抱着他在御花园走了三圈,说这孩子眼里有光,将来能当太平天子。”
谢翠雪眼皮微跳。
“可我不行。”皇帝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从肺腑深处撕扯而出,“我是嫡长子,从小就被教着争、抢、压。我知道皇位只能有一个主人。先帝病重那夜,我跪在床前,听见他喃喃念着‘焕儿继位’。”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焕儿?那个贱人生的野种?他凭什么?”
谢翠雪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所以你改了遗诏。”
“不止改了。”皇帝睁开眼,目光直勾勾盯着她,“我找了谢家联手。你们谢氏世代掌控神骨,最懂怎么毁掉一个人——不是杀他,是让他活着受罪。”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把萧宇焕召进宫,当着他面杀了他娘。十六岁的少年,跪在地上,看着母亲被剖骨取髓。我说,‘这是为了你好,从此你便是战神’。”
谢翠雪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给他种下紊乱神骨,每月十五发作,痛如万刃剜心。我告诉他,只有至亲之血才能镇压。可他没有至亲了,只剩下一个仇人坐在这张龙椅上。”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我本以为他会疯,会求饶,会跪下来叫我父皇。”他苦笑,“但他没。他拔剑砍断自己左臂,用断口去接滴落的血,说‘这一刀,还你当年杀母之仇’。然后他拖着残躯上了战场,替我打下三州七郡。”
烛火噼啪一响。
“他是我亲手造的怪物。”皇帝喃喃,“也是我唯一怕的人。”
殿内寂静。只有他艰难的呼吸声,断续如游丝。
“至于萧衍……”他闭了闭眼,“我终究下不了手。那孩子生下来就会笑,不像宫里其他人那样怕黑、怕鬼、怕父亲。我让人把他扔进冷宫,说是夭折,实则是想让他活。”
谢翠雪盯着他,眼神未变。
“我知道你会遇见他。”皇帝忽然说,“冷宫五年,你装疯卖傻,唯一亲近的就是那个小太监。我早该想到,你不会让任何人碰他。”
他又咳出一口血,顺着嘴角流下,在枕上洇成暗斑。
“你说你要复仇。”他喘着气,“可你真知道恨谁吗?谢太后贪权,太子嗜杀,裴家妄图主宰神骨——可真正把这一切搅成死局的,是我。”
谢翠雪依旧沉默。
“我对不起先帝。”他声音渐弱,“对不起萧衍被藏匿身份、苟延残喘。”
他停了很久,才说出最后一个名字。
“也对不起……那个女人。”
谢翠雪呼吸微滞。
“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孩子再走这条路’。”皇帝眼角滑下一滴泪,混着血污,“可我还是让萧宇焕走了。每晚我都梦见她站在我床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他的手慢慢垂下,搭在锦被边缘。
“我不是个好儿子,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他喃喃,“我只是个皇帝。”
气息越来越浅。
谢翠雪站在原地,看着他最后抽搐了一下,胸膛停止起伏。
死了。
她没动,也没靠近。确认他断气后,才缓缓转身,走向殿门。
铜环冰冷。她推开门,步入回廊。夜风扑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宫道两侧灯笼昏黄,照得砖缝里的杂草泛着微光。她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平稳,未曾回头。
行至宫门转角,她忽然停下。
抬头望天。
一轮赤月悄然浮现,悬于宫墙之上,血光洒落,染红琉璃瓦檐。那颜色,与多年前那一夜一模一样——萧宇焕被押入密室,神骨植入,黑甲蔓延,整条手臂扭曲变形。她躲在冷宫角落,透过破窗看见那轮月亮,像一只淌血的眼睛。
如今它又来了。
谢翠雪静静望着,眉心金纹微微发烫。她没伸手去碰,也没低头查看自己的影子。只是站着,任风拂过鬓发,吹动素裙下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响。
她迈步前行,身影融入夜色。宫灯将她的轮廓拉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不肯熄灭的火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