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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骨渊之约

凰骨传奇

晨光刚透进窗纸,灰白的天色漫过地砖,谢翠雪还坐在床沿。她没动过位置,手心贴着骨哨碎片的棱角,指尖已经有些发麻。萧衍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她裙角,呼吸变得均匀了些。他额上的汗退了,睡得沉了。

她低头看了眼孩子,轻轻把被角往上拉了半寸,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草蚱蜢从他袖口滑出来一半,躺在枕边,腿脚细得像要断了。

外头宫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夜太监那种拖沓的步子,是靴底踩在石板上,稳而轻,一步一步,停在院门口。

“圣旨到——”

尖细的声音划破清晨的静。

谢翠雪眼皮都没抬。她慢慢把手从骨哨上移开,指尖在囚衣下摆蹭了蹭,起身整了整衣襟。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把昨夜那些话、那些影子、那些月光下的伤疤,全都压回心底。

门吱呀一声推开。

萧宇焕从偏厅走出来,披风搭在臂弯,外袍系带未紧,领口微敞。他脚步一顿,看见她已经站起,背对着窗,眉心那道金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两人对视一眼。

她没说话。

他也没问。

昨夜的事,像落在水里的灰,浮了一阵,又沉下去了。谁也没提,也不必提。他知道她守了一夜,她也知道他听见了传报声就立刻出了门。他们都不再是能任人摆布的人,可也还没到能真正自由的时候。

他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声说:“裴衍之。”

她点头。

“他来了。”

院门外,月白长衫拂地,裴衍之缓步而入。手中明黄卷轴展开一半,阳光照在上面,刺得人眼微眯。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温润如玉,像来赴一场茶会,不是宣一道命悬一线的旨意。

“皇上口谕——”他声音平稳,“骨渊有神骨异动,着七皇子萧宇焕前往探查,护国圣女谢翠雪随行协助。钦此。”

谢翠雪垂着眼,没接话。

萧宇焕冷笑一声,走上前去,接过圣旨。纸面粗糙,墨迹未干,他手指一捻,便知是仓促拟就。他随手一丢,圣旨落在桌上,一角垂下来,像条死蛇。

“父皇这是怕神骨落入太子手里,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他说。

裴衍之不动声色,只将卷轴收起,轻声道:“王爷所言极是。但陛下终究是信得过您掌兵,才敢托此重任。”

萧宇焕盯着他:“四鸟。”

裴衍之眉梢微动:“什么?”

“一石二鸟?”谢翠雪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不,是四鸟。太子想借机除我,皇帝想借你裴家的手压住太子,又怕我活着回来成祸患,你裴家……”她抬眼看向裴衍之,“也不是真想让我们活着回来。”

裴衍之笑了下,没否认,也没承认。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羊皮图,铺在桌上。图上山川走势粗粝,几处用朱砂点出标记,最深处一处画着倒三角形,旁注“骨渊”。

“神骨祭是裴家百年传统,每十年一次。”他指尖点在骨渊位置,“此次异动,恰逢祭期。二位若同行,裴家愿做向导。”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指节修长,指甲修剪齐整。可就在他说到“结束”二字时,指尖微微一颤。

极快。

几乎错觉。

谢翠雪却看见了。

她没动,目光落在他右手,不动声色记下这一瞬。

萧宇焕盯着他:“裴家这么好说话?”

裴衍之抬眼,左眼戴的单片金丝眼镜在晨光下一闪。他笑意未变:“王爷多虑。裴家只想……让该结束的事情,早日结束。”

他说“结束”时,声音极轻,像是自语。

谢翠雪看着他侧脸。这张脸总是笑着,可眼下青痕比昨日重了些,唇色也淡,像是连日未眠。他不是不怕,是强撑着。

她忽然想起冷宫老嬷嬷说过的一句话:最怕的不是杀你的人,是连自己都骗的人。

裴衍之现在,就在骗自己。

萧宇焕冷哼一声,转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荒芜,杂草丛生,铜铃挂在檐角,风未起,铃未响。他背着手,肩线绷得笔直,左臂衣料下,龙鳞状纹路隐隐发青。

“你们裴家,什么时候开始替皇家办事了?”他问。

“从未替皇家办事。”裴衍之合上羊皮图,声音平缓,“只是气运将乱,神骨躁动,若无人镇压,天下必血流成河。裴家守此秘法百年,本就是为此一日。”

“所以你是为苍生?”萧宇焕回头,眼神锐利。

“为苍生,也为裴家。”他顿了顿,“更为……不再有人成为祭品。”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谢翠雪抬眼看他。

他目光扫过她眉心,又迅速移开,像是不敢多看。

她忽然明白——他怕的不是任务失败,是怕自己亲手促成的仪式,最终吞噬的,正是他想救的人。

可他不能退。

就像她不能逃。

萧宇焕冷笑:“既然都打着好名头,那就各取所需吧。我带你去,你也别藏私。若有一步算计,我不介意先斩了你这向导。”

裴衍之点头:“自然。”

谢翠雪走到桌前,伸手抚过羊皮图边缘。纸面粗糙,年代久远,边角已有虫蛀痕迹。她指尖触到一处折痕,极细,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她不动声色收回手,低声道:“骨渊深处,历来禁人进入。你们裴家既办祭祀,可曾有人活着出来?”

裴衍之沉默片刻:“百年前有过一人。之后,皆以替身代祭。”

“替身?”萧宇焕冷笑,“就是送死的替死鬼。”

“是。”他坦然承认,“每一届神骨祭,都需一人献祭骨魂,镇压地脉躁动。否则,神骨之力失控,方圆百里,生灵尽灭。”

谢翠雪看着他:“这次,你要谁去?”

裴衍之没答。

屋里一时安静。

檐角铜铃忽地响了一下。

风起了。

谢翠雪抬头望向窗外。天光已亮透,云层厚重,压着宫墙,像是要下雨。她左手无意识摩挲小指,骨哨碎片贴着皮肉,温热的,像一颗没冷透的心。

她知道,这道圣旨不是放她出去,是把她推出去。

皇帝要她去骨渊,是要她死在那里。

太子巴不得她死。

谢太后不会让她活着回来。

裴衍之看似相助,实则步步设局。

而萧宇焕……他也未必全然可信。

可她没有选择。

她必须去。

不去,萧衍就会被带走,关进更黑的地方,再也见不到光。

她抬手,将散落的一缕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跟你们去。”她说。

萧宇焕转过身,看着她。

她迎上他的视线,眼神平静:“但我要带够药。上次压制反噬用的方子,还得加量。”

萧宇焕皱眉:“你还打算用萧衍的血?”

“不用他的。”她摇头,“我有别的办法。”

她没说是什么办法。她不能说。

骨纹推演的痛,她一个人扛。

凰骨共鸣的风险,她自己担。

只要能护住萧衍,只要能让这一切有个了结。

裴衍之看着她,忽然道:“谢姑娘,你不必逞强。若需要帮助,裴家并非全无情义。”

她笑了笑,没接话。

情义?

她早就不信这个了。

小时候她娘抱着她,说最爱她,结果一碗封骨散灌下去,烧得浑身是火,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

姑姑说她是谢家的女儿,要为家族牺牲,可她被关进冷宫那天,姑姑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现在裴衍之说情义?

她不信。

她只信自己的手,自己的骨,自己的命。

她转身走向内室,低声说:“我去收拾东西。”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个男人。

萧宇焕盯着裴衍之:“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衍之抬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眸色:“我说过了,结束这件事。”

“哪件事?”

“所有不该存在的神骨。”他声音低了些,“包括我父亲当年强行植入的那根。”

萧宇焕眯眼:“你疯了。”

“也许吧。”他笑了笑,手指轻敲羊皮图边缘,“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哪怕……粉身碎骨。”

萧宇焕没再问。

他知道,这个人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随时可能跳下去。

他只希望,别拉着谢翠雪一起。

内室门又开了。

谢翠雪走出来,肩上背了个旧布包,边角磨得发白,是她从冷宫带来的。她手里拿着一把短匕,刀鞘陈旧,刃口有豁。她把它插进腰间,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可以走了。”她说。

裴衍之收起地图,微笑道:“二位稍候,我先去安排车马。半个时辰后,宫门处见。”

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月白长衫拂过门槛,消失在院外。

屋里静了下来。

谢翠雪站在桌边,指尖再次抚过羊皮图,停留在骨渊标记处。她记得这地方,小时候母亲讲过一个故事——百年前,凤凰坠于此,骨化深渊,血染地脉。

她抬头,看向萧宇焕。

他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没避开。

“你是不是觉得,我又在算计你?”她问。

“不是。”他摇头,“我是担心,你又要一个人扛。”

她怔了下。

随即低下头,摩挲着骨哨碎片:“我不需要人扛。我只需要……活着走出去。”

他没再说话。

风穿过庭院,吹起她一缕发丝,扫过眉心。那道金纹微微发烫,一闪即逝。

她抬手按了按。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吧。”她说,“别让裴少主等太久。”

萧宇焕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出偏厅,踏入晨光之中。

院外,宫道上,太监们早已退下,只余空荡长廊,青砖冷硬。远处钟楼传来一声钟响,沉闷悠长,像是为谁送行。

谢翠雪脚步未停。

她知道,这一去,或许再难回头。

可她不怕。

她早就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装疯的废妃了。

她是谢翠雪。

是凰骨宿主。

是这场棋局里,最后一个还没认输的人。

她走出凤仪宫大门,抬眼望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下眼。

风吹起她素色囚衣的下摆,露出腰间那块碎布拼出的凤凰图案,残破,却倔强地张着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