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宫斗宅斗 

第9章:凤仪宫的囚徒

凰骨传奇

更鼓敲过四声,宫道上的灯笼还亮着,风一吹,光影在谢翠雪脸上晃。她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底沾了夜露,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袖中那只手攥得死紧,骨哨碎片嵌进皮肉,血早干了,可那点疼还在。

凤仪宫的门在身后合上,木轴吱呀一响,像口棺材落了盖。

她没回头。

院里荒草齐膝,风吹过,沙沙作响。正殿门虚掩,灯盏搁在门槛边,火苗微弱,照不出几步远。她走过去,抬手推门,尘灰簌簌落下,扑了一肩。

灯芯爆了个花。

她刚把灯放在案上,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碎石路上,一声比一声近。两名内侍低头候着,声音压得极低:“圣女,陛下召见,请随奴才去御书房。”

她没问为什么。

也没问为何不早说。

只点了点头,披上外袍,跟着他们走。

宫道长而空,两侧宫墙高耸,连月光都窄。她走得很慢,鞋底磨着地,像是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内侍不敢催,也不敢回头,只默默引路。

御书房的门开了条缝,透出昏黄烛光。

她进去时,皇帝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幅山河图前。龙袍未换,腰带玉扣在烛下泛着冷光。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才开口:“坐。”

她没动。

“朕让你坐。”他语气平平,没有威压,也没有怒意,就像寻常说话。

她走到下首椅子前,坐下。膝盖并拢,手放膝上,姿态规矩得像个教养嬷嬷调教出来的闺秀。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倒不怕。”

她说:“怕也没用。”

“是啊,”他走近两步,站定,“怕也没用。所以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仁慈。”

她抬眼。

他盯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久寻不得、终于到手的器物。“凰骨需宿主自愿才能转移,若你死时不甘,它便会碎裂。百年难遇的神骨,碎了,大晟气运也断了半截。”

烛火跳了跳。

她手指微微收拢,指甲掐进掌心。

“你懂?”他问。

“懂。”她声音很轻,却清楚,“凰骨离体,需心甘情愿。否则,宁为灰烬,不作药引。”

皇帝嘴角扬起,笑意却不达眼底:“聪明。所以朕不会逼你。朕会等——等你哪天想通了,自己把它献出来。”

她没接话。

“你可以不信。”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卷黄绢,展开一角,“这是凤仪宫的守卫名册。每日轮值八人,刀不离鞘,箭不上弦,但只要朕一道口谕,他们就能在半个时辰内,把整个宫翻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尤其是……那个跟在你身边的小太监。七岁,瘦得像根柴,听说是你在冷宫捡的?”

她猛地抬头。

“他叫萧衍,对吧?”皇帝轻轻卷起黄绢,重新系好,“一个无名小厮,死了也不会有人查。可若是因为护国圣女不肯配合,导致宫人‘意外’身亡……朕也不好交代。”

她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朕有一千种法子,让你心甘情愿。”他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口气,“你可以撑一年,两年,十年。但你能保他十年不病、不伤、不死吗?”

她垂下眼。

袖中的手攥得更紧,骨哨碎片割破皮肉,血又渗了出来。

“今日就到这里。”皇帝放下茶盏,声音恢复平静,“回去吧。凤仪宫虽荒,总比冷宫强些。好好歇着,明日还有人来请安。”

她起身,行礼,转身。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说:“谢家的女儿,不该这么倔。”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

夜风扑面,吹得她踉跄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一步步走下台阶。宫道上,两名内侍已不见踪影,只余她一人。

她刚走出三步,迎面撞上一个人影。

玄色蟒袍,金线暗纹,佩剑镇魂未出鞘,手却按在剑柄上。萧宇焕站在那儿,像堵墙,挡住了整条路。

他没看她。

只从她身边擦过,径直走向御书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

她站在原地,听见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冷得像铁:

“父皇别忘了,我的神骨是你给的。你最清楚……我现在能杀多少人。”

屋内静了一瞬。

接着是皇帝的声音,低而沉:“你想威胁朕?”

“不是威胁。”萧宇焕说,“是提醒。她若少一根头发,我便让东宫塌一半。太子若敢动她,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神骨反噬穿心而过。”

“你当真为了个女人——”

“我不是为你留她。”他打断,“她是唯一能压住我神骨的人。你若逼死她,下一个疯的是我。到那时,我不介意提剑走进太极殿,看看你的龙椅烫不烫。”

屋里再没声音。

她站在门外,听着,一动不动。夜风吹乱她的发,扫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门再次打开。

萧宇焕走出来,脸色阴沉,眉间聚着一股煞气。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她没叫他。

也没问。

只是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像一滴墨融进夜色里。

她转身,往回走。

凤仪宫的门还在开着,灯盏歪在门槛边,火苗将熄未熄。她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

院子里静得可怕。

她闭上眼,呼吸一点点稳下来。

然后,听见暗格里有窸窣声。

一块地砖微微抬起,一只小手先探出来,接着是脑袋,乱糟糟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萧衍钻了出来,扑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姐姐!你回来了!”

她僵了一下。

随即伸手,把他搂住。孩子身子冰凉,抖得厉害。

“你怎么躲那儿?”她低声问。

“我怕……”他把脸埋在她肩上,“怕他们把你抓走,再也不回来。我藏好了,谁也找不到我。”

她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姐姐,你还疼吗?”他仰起脸,盯着她眉心,“刚才跳舞的时候,你那里亮了好久。”

“不疼。”她说。

“真的?”

“真的。”

他信了,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草蚱蜢,塞进她手里:“我编的,送给你。你看,它还会跳。”

她接过,草叶粗糙,编得歪歪扭扭,腿长短不一。她捏了捏,轻轻一弹,蚱蜢蹦了一下,倒在掌心。

“它累了。”萧衍说,“明天我再编个新的。”

她点点头,把草蚱蜢放进袖中。

“姐姐,”他蹭到她身边,小声问,“我们还能出去吗?像以前那样,在冷宫后面挖蚯蚓,看蚂蚁搬家?”

她看着他。

孩子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子。

她说:“能。”

“真的?”

“真的。”

他笑了,靠在她肩上,打了个哈欠。

她坐着,没动。

院外风声渐紧,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又一声。

她抬手,摸了摸眉心。

那里已经不烫了。

可她知道,它还在。

睁着眼。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慢慢抚过他瘦削的肩背。他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

她把他抱起来,放到角落那张旧榻上,扯过一件旧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回到案前,吹灭灯。

黑暗吞没一切。

她站着,一动不动。

良久,她抬起手,摩挲左手小指。骨哨碎片贴着皮肉,温热的,像一颗没冷透的心。

窗外,最后一盏灯笼熄了。

院中只剩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