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四声,宫道上的灯笼还亮着,风一吹,光影在谢翠雪脸上晃。她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底沾了夜露,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袖中那只手攥得死紧,骨哨碎片嵌进皮肉,血早干了,可那点疼还在。
凤仪宫的门在身后合上,木轴吱呀一响,像口棺材落了盖。
她没回头。
院里荒草齐膝,风吹过,沙沙作响。正殿门虚掩,灯盏搁在门槛边,火苗微弱,照不出几步远。她走过去,抬手推门,尘灰簌簌落下,扑了一肩。
灯芯爆了个花。
她刚把灯放在案上,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碎石路上,一声比一声近。两名内侍低头候着,声音压得极低:“圣女,陛下召见,请随奴才去御书房。”
她没问为什么。
也没问为何不早说。
只点了点头,披上外袍,跟着他们走。
宫道长而空,两侧宫墙高耸,连月光都窄。她走得很慢,鞋底磨着地,像是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内侍不敢催,也不敢回头,只默默引路。
御书房的门开了条缝,透出昏黄烛光。
她进去时,皇帝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幅山河图前。龙袍未换,腰带玉扣在烛下泛着冷光。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才开口:“坐。”
她没动。
“朕让你坐。”他语气平平,没有威压,也没有怒意,就像寻常说话。
她走到下首椅子前,坐下。膝盖并拢,手放膝上,姿态规矩得像个教养嬷嬷调教出来的闺秀。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倒不怕。”
她说:“怕也没用。”
“是啊,”他走近两步,站定,“怕也没用。所以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仁慈。”
她抬眼。
他盯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久寻不得、终于到手的器物。“凰骨需宿主自愿才能转移,若你死时不甘,它便会碎裂。百年难遇的神骨,碎了,大晟气运也断了半截。”
烛火跳了跳。
她手指微微收拢,指甲掐进掌心。
“你懂?”他问。
“懂。”她声音很轻,却清楚,“凰骨离体,需心甘情愿。否则,宁为灰烬,不作药引。”
皇帝嘴角扬起,笑意却不达眼底:“聪明。所以朕不会逼你。朕会等——等你哪天想通了,自己把它献出来。”
她没接话。
“你可以不信。”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卷黄绢,展开一角,“这是凤仪宫的守卫名册。每日轮值八人,刀不离鞘,箭不上弦,但只要朕一道口谕,他们就能在半个时辰内,把整个宫翻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尤其是……那个跟在你身边的小太监。七岁,瘦得像根柴,听说是你在冷宫捡的?”
她猛地抬头。
“他叫萧衍,对吧?”皇帝轻轻卷起黄绢,重新系好,“一个无名小厮,死了也不会有人查。可若是因为护国圣女不肯配合,导致宫人‘意外’身亡……朕也不好交代。”
她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朕有一千种法子,让你心甘情愿。”他走回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口气,“你可以撑一年,两年,十年。但你能保他十年不病、不伤、不死吗?”
她垂下眼。
袖中的手攥得更紧,骨哨碎片割破皮肉,血又渗了出来。
“今日就到这里。”皇帝放下茶盏,声音恢复平静,“回去吧。凤仪宫虽荒,总比冷宫强些。好好歇着,明日还有人来请安。”
她起身,行礼,转身。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说:“谢家的女儿,不该这么倔。”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
夜风扑面,吹得她踉跄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一步步走下台阶。宫道上,两名内侍已不见踪影,只余她一人。
她刚走出三步,迎面撞上一个人影。
玄色蟒袍,金线暗纹,佩剑镇魂未出鞘,手却按在剑柄上。萧宇焕站在那儿,像堵墙,挡住了整条路。
他没看她。
只从她身边擦过,径直走向御书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
她站在原地,听见里面传来他的声音,冷得像铁:
“父皇别忘了,我的神骨是你给的。你最清楚……我现在能杀多少人。”
屋内静了一瞬。
接着是皇帝的声音,低而沉:“你想威胁朕?”
“不是威胁。”萧宇焕说,“是提醒。她若少一根头发,我便让东宫塌一半。太子若敢动她,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神骨反噬穿心而过。”
“你当真为了个女人——”
“我不是为你留她。”他打断,“她是唯一能压住我神骨的人。你若逼死她,下一个疯的是我。到那时,我不介意提剑走进太极殿,看看你的龙椅烫不烫。”
屋里再没声音。
她站在门外,听着,一动不动。夜风吹乱她的发,扫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门再次打开。
萧宇焕走出来,脸色阴沉,眉间聚着一股煞气。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她没叫他。
也没问。
只是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像一滴墨融进夜色里。
她转身,往回走。
凤仪宫的门还在开着,灯盏歪在门槛边,火苗将熄未熄。她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
院子里静得可怕。
她闭上眼,呼吸一点点稳下来。
然后,听见暗格里有窸窣声。
一块地砖微微抬起,一只小手先探出来,接着是脑袋,乱糟糟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萧衍钻了出来,扑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姐姐!你回来了!”
她僵了一下。
随即伸手,把他搂住。孩子身子冰凉,抖得厉害。
“你怎么躲那儿?”她低声问。
“我怕……”他把脸埋在她肩上,“怕他们把你抓走,再也不回来。我藏好了,谁也找不到我。”
她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姐姐,你还疼吗?”他仰起脸,盯着她眉心,“刚才跳舞的时候,你那里亮了好久。”
“不疼。”她说。
“真的?”
“真的。”
他信了,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草蚱蜢,塞进她手里:“我编的,送给你。你看,它还会跳。”
她接过,草叶粗糙,编得歪歪扭扭,腿长短不一。她捏了捏,轻轻一弹,蚱蜢蹦了一下,倒在掌心。
“它累了。”萧衍说,“明天我再编个新的。”
她点点头,把草蚱蜢放进袖中。
“姐姐,”他蹭到她身边,小声问,“我们还能出去吗?像以前那样,在冷宫后面挖蚯蚓,看蚂蚁搬家?”
她看着他。
孩子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子。
她说:“能。”
“真的?”
“真的。”
他笑了,靠在她肩上,打了个哈欠。
她坐着,没动。
院外风声渐紧,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又一声。
她抬手,摸了摸眉心。
那里已经不烫了。
可她知道,它还在。
睁着眼。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指慢慢抚过他瘦削的肩背。他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
她把他抱起来,放到角落那张旧榻上,扯过一件旧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回到案前,吹灭灯。
黑暗吞没一切。
她站着,一动不动。
良久,她抬起手,摩挲左手小指。骨哨碎片贴着皮肉,温热的,像一颗没冷透的心。
窗外,最后一盏灯笼熄了。
院中只剩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护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