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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一次大吵

爱你是件小概率事件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淡,也比我想象的难。

  平淡的是每一天——早上送她上班,晚上等她回家,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星星。

  难的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摩擦——她嫌我碗洗得不干净。

  我嫌她东西放得太乱。

  她觉得我话太少,我觉得她管太多。

  都不是大事,可日积月累,像水滴石穿,在看不见的地方凿出细细的裂缝。

  结婚第三个月,我们第一次大吵。

  起因很小,小到后来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她说了一句什么话,我回得敷衍了。

  也许是我答应的事忘了做,她提醒的时候语气重了些。

  当时觉得天塌下来,事后想想,不过是芝麻粒大的事。

  可吵架的时候,谁也不会觉得是芝麻。

  那天下午,我在书房写东西,写不出来,烦躁得很。

  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我。

  文档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不透气。

  她下班回来,换了鞋,走进书房。

  手里拎着菜市场的袋子,脸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写多少了?”

  “一千。”

  “今天写得少。”

  “嗯。”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塑料袋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

  平时我会问她今天工作怎么样,累不累,想吃什么。

  可今天我什么也不想说。

  写不出来的时候,对谁都不想说话——不是针对她,是觉得每一个字都要从牙缝里往外挤,费力气。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你从刚才就不对劲。”

  “我说了没什么。”

  我的语气有些冲。

  不是故意的,是烦躁压不住了。

  像一锅烧开的水,盖子盖不住,蒸汽往外冒。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里有委屈,有退让,有一种说不清的失望。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没有关。

  可那扇敞着的门,比关上了还让人难受。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

  不是写作的瓶颈——是她离开时背影的样子。

  不是摔门,不是甩脸子,只是安安静静地转身走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受。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走出书房。

  她在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很响,一刀一刀的,像是在跟案板较劲。

  刀刃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又快又重,听着就知道手上有气。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需要帮忙吗?”

  “不用。”

  “对不起,刚才心情不好。”

  “我知道。”

  “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她嘴上说“知道”,可语气是冷的。

  不是那种生气的冷,是那种失望的冷。

  比生气更让人难受。

  生气还有东西可吵,失望连吵都不想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背对着我,继续切菜。

  肩膀绷得紧紧的,脊背挺得笔直。

  锅里的油烧热了,她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们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

  菜还是那些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她做了我爱吃的,可两个人坐在对面,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她吃了几口,说“饱了”,放下碗筷,去客厅看电视。

  我坐在餐桌前,把碗里剩下的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

  不是饿,是不想浪费。

  可每一口都像嚼蜡。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可咽下去的时候,堵在胸口。

  洗完碗,我走到客厅。

  她窝在沙发里,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

  电视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看了,又像没看。

  遥控器在她手里按了又按,没有一个台能让她停下来。

  我坐在她旁边。

  她没有看我。

  沉默。

  电视机里的声音嗡嗡的,像是在填补我们之间的空隙,又像是在嘲笑我们无话可说。

  “苏晚。”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在生气。”

  “没有。”

  “你就是在生气。”

  她放下遥控器,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认真。

  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虚——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是知道她要说的话,我一句也反驳不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心情不好。”

  “不是。”

  “因为我不想说话?”

  “也不是。”

  “那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心情不好,我能看出来,可你不跟我说,也不让我陪你。你把自己关起来,把我也关在外面。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什么。我说你不对劲,你说我想多了。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你有事,可你不让我进去。沈砚,我不是要你时时刻刻都跟我说话。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高兴的时候,我想和你一起高兴。你不高兴的时候,我想陪着你。可你不说,我怎么陪?”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对。我把自己关起来,也把她关在了外面。

  我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不让她看到我烦躁、狼狈、写不出来的样子。

  可实际上,我只是在拒绝她的靠近。

  “我不是不想让你陪。”我说,声音有些涩,像是好久没喝水,“我是怕你看到我那个样子,会烦。”

  “我什么时候烦过?”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怕什么?

  这个问题,她问过我很多次。

  每次吵架,每次冷战,每次我沉默不语的时候,她都问过。

  可我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一种“这一次你能不能别说‘没什么’”的恳求。

  “怕你觉得我不够好。”我说。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我怕的。

  不是怕她烦,不是怕她走,是怕她觉得我不够好。

  怕她发现,这个每天说爱她的人,其实也会烦躁、也会崩溃、也会写不出来一个字、也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怕她发现我不够好,然后后悔。

  她愣住了。

  沉默。

  几秒钟,可那几秒钟像过了很久。

  然后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

  “沈砚。”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

  “不是想太多,是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

  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落在我们身上。

  她的手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

  “你不会失去我的。”她说,“除非你先放手。”

  “我不会。”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

  说到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说到电视里的节目变成了满屏的雪花点,说到她困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

  我抱着她,没有动。

  肩膀有些酸,手臂有些麻,可我不想动。

  怕一动,她就醒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

  星星很少。

  可我们的心,比夜色更深,比星星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