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悟

第二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木屋外的天光介于深蓝和浅灰之间的颜色。露水沉甸甸地挂在草叶上，木板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

小智把门缝拉开刚好够自己侧身挤过的宽度，脚还没迈出去，先看到一个人影靠在门边的木墙上。

“你要空着手去找铁甲蛹吗？”飞鸟梅抱着胳膊。

小智整个人僵在门缝里，“小梅？你怎么起得那么早？”

“我睡眠浅，”飞鸟梅说着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远处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际线上，“你翻身的声音很大，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啊？”小智疑惑，“你，不用的小梅，我自己就可以。”

别逞强啊，小梅，你纤细的胳膊和看起来没多少力气的后背感觉一拳就能被干翻，又没有宝可梦……和他去出事了怎么办。

飞鸟梅抽出绑在腰上的野外求生刀，手腕一翻，刀锋在空中转了两圈，又稳稳地落回指间，然后丝滑流畅地在双手间灵活地翻转，从正握到反握再到正握。

小智呆若木鸡。

小智：“？！！！”

“太帅了吧！”十岁小孩小智拒绝不了，意志在刀花的残影里碎成了渣渣，“小梅姐姐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手艺的，能教我吗？教教我吧求你！”

她将野外求生刀收回腰间，“走吧。”

身后传来小智跟上来的脚步声，还有他压低了声音的碎碎念——“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小梅姐姐是怎么做到的……”

两人决定把铁甲蛹偷回来。

后面跟着泪眼蜥。

对，还是泪眼蜥。

它跟得比昨天更近了，它认为自己的执着取得初步胜利。

少女昨天将它从蜂群带跑的做法给了它错误的希冀，但不管初心如何，少女不想让它死掉这是真的，泪眼蜥乐观的想，既然不想让它死掉，它就会一直跟上去，也许好不容易活下来就该好好珍惜生命……

可是如果这种时候简单轻易地放弃，这辈子就再也没办法见到她了。

比起被遗忘，泪眼蜥选择彻底缠上飞鸟梅。

*

他们已经看见铁甲蛹所在的大树了。

“嘘，”飞鸟梅压低声音，“我在这里帮你放风，你过去吧。动作轻些，别踩到枯枝。”

“嗯，我知道了。”小智点头，“你也小心。”

小智的宝可梦当然小智自己去取，飞鸟梅在这里只是为了防止他真的出事被大针蜂们扎成人体海绵。

应该不会有人入侵吧？她刚这么想着，身后灌木丛便传来窸窣响动。

“喵？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的想要……”

喵喵的话没说完，飞鸟梅旋身跨到它身后。它丝毫没有反抗呢，很轻易地被抱了起来，猫咪灵敏的嗅觉让它闻到香香的味道，然后它的脖子就被架上把刀。

“不可以说话哦。”少女温柔地说。

喵喵害怕的发抖，怎么会说话呢？

“别紧张，只要你不发出声音，我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可爱的喵喵。”飞鸟梅抱着它转身面向刚想说出场词的武藏和小次郎，怀里的喵喵被刀锋逼得仰起脖子，眼睛里全是惊恐的泪花。

武藏和小次郎：“…………”

魂，那是我的灵魂吗……

武藏的嘴唇哆嗦着，小次郎手里的玫瑰谢了。

“姐……”小次郎颤抖着说，“你手稳吗？”

飞鸟梅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食指竖在唇前。武藏和小次郎赶紧手忙脚乱互相捂着对方的嘴，生怕她手不稳，喵喵血渐当场。

——啊啊啊啊啊这笨猫怎么如此轻易地被抓住了？！

到底是才是反派？？？武藏和小次郎对望一眼，嗯，是同样的崩溃，明明他们是来抢宝可梦的，怎么反倒成了被劫持的人质家属？！

那边，小智成功不惊动任何铁壳昆来到铁甲蛹身边。

“铁甲蛹，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他说，“请你进入精灵球里吧。”

小智抱着铁甲蛹，铁甲蛹却扭转身体挣脱小智的怀抱。

“你怎么了铁甲蛹？”小智愣住了，“难不成，你不愿意和我回去吗？”

“你认为是我抛下你了吗，不是的，当时……”

离得最近的铁壳昆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外壳从顶端裂开一条缝。

小智：“…………”

不要吧，他不要这么倒霉。

随着铁壳昆进化为大针蜂，所有大针蜂都醒了过来，树冠上的、树干上的金色身影纷纷破壳而出，上百对复眼同时锁定了树下的少年。

——入侵！有人类入侵！

小智重新把铁甲蛹抱在怀里，可脚下一慌，踩中一根湿滑的树根，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重重扑进落叶堆里，铁甲蛹被他护在胸口，自己的下巴却磕得生疼，嘴里满是泥土腥气。

越着急就越出错，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子，结果膝盖打滑，又跌了回去，铁甲蛹贴在他心口，他感觉自己狼狈得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大针蜂们将针瞄准他的后背和后颈，嗡鸣变得更加急促而狂暴，小智用身体护住铁甲蛹。

危急关头出现在脑海里的第一人是——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得极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脏声，然后画面炸开：

是飞鸟梅抱着泪眼蜥的画面！

冷漠又嫌弃的表情，身后的危险被她的背影挡得严严实实。

『泪眼蜥不是小梅的宝可梦，小梅表现的厌烦它，用刻薄的言语驱赶它，试图让它死了这条心，可是昨天危险的关头，我和小霞谁都没有想起泪眼蜥，我们只想着自己的皮卡丘和海星星，只顾着喊自己的伙伴，她第一时间抱着泪眼蜥逃跑。』

『可是我呢？我做了什么？我眼睁睁看着铁甲蛹被大针蜂群带走，我逃了，我告诉自己“先撤退再想办法”，“当时的情况我也没办法的”，可那些全都是借口，全都是。』

“对不起铁甲蛹，我一直在找借口！”小智喊道，“昨天让你被抓走，是我的错，我太弱了。”

“我发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做抛弃同伴一个人逃命的事了！”

*

飞鸟梅的视角下，小智蜷在地上的身影几乎被大针蜂群全部挡住，这种危险情况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太多大针蜂了。

没想到抓到捣蛋鬼，大针蜂们还是发现了他，早知道不跟他一起来好了。

她收了刀，放下喵喵，喵喵的四爪一沾地面就软了膝盖，差点瘫坐下去。飞鸟梅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跟你的同伴快跑吧，我也要跑了。”

“Sob！”

泪眼蜥仰头朝她叫着。

飞鸟梅嫌弃：“你跟来到底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