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厅里,小佟佳贵妃在上首坐了,太医院院判在旁边候着,先替煜柔诊了脉。
脉象浮而无力,气血两亏,院判如实禀了,又开了新的方子,退到廊下去煎药。
等闲人都退了出去,厅里只剩下姑侄两人,小佟佳贵妃才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煜柔脸上。
"瘦了。"
她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姐姐若还在,瞧见你这样,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
煜柔听了这话,鼻子忽然一酸,她用力压了压,弯起唇角:"让姑母挂心了,我已经好多了,就是前些日子府里事多,累着了,缓一缓便没事了。"
小佟佳贵妃没有接她的话,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两个孩子真是可怜见的…也罢,你有这样慈母之心也是好的"
贵妃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过来人的了然,像是看透了什么,却不说破。
过了好一会儿,她将茶盏放下,伸手从腕间褪下一串碧玺手串来,拉过煜柔的手,替她戴上去。
"姐姐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后来我入了宫,我们便更不多见"
贵妃的声音低而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姐姐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煜柔那孩子,将来若有难处,你和皇上多看顾着些,我记了这些年,今日总算替她做了件人事。"
煜柔低头看着腕间那串碧玺,珠子颗颗圆润通透,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喉咙有些发紧,轻声道:"姑母……我没事的,我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
小佟佳贵妃看着她,目光里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煜柔的手背:"你比姐姐想得开,她那个人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头,到走的时候也没把话说透,你比她强多了,把话说明白了,日子便好过了。"
煜柔心里一动,抬眼看着贵妃。
她没有问姑母指的是什么,可她心里清楚,贵妃方才说的话是什么,那些关于两个孩子夭折的、说不出口的猜测,那些关于康熙手段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明白。
贵妃看着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换了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不轻不重的敲打:"你阿玛那边,我听说近来小动作不少,他替你递话给万岁爷也好,在前朝周旋也罢,你只管在府里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佟家的事,有前头那些男人顶着,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不必把那些担子都揽到自己肩上。"
煜柔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臣媳明白。"
贵妃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好了,脉也把了,话也说了,我回宫去给万岁爷回话,就说你气色还好,只是底子亏了,需要将养,万岁爷那边你也别担心,他若真想怪你,就不会让我出宫来瞧你了。"
煜柔起身行礼相送,到了二门口,贵妃的仪舆已经备好了,她在上轿之前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煜柔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一潭静水底下映着一轮沉沉的月亮。
"煜柔,"她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夏日的风里,"女人家要争,但活到最后才是赢,其余的…都不算。"
煜柔站在门廊下,看着贵妃的仪舆消失在影壁后面,看着那一角明黄色的帘子在转角处一晃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