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长留山千仞绝壁之上,有一棵桃树。
说是桃树,其实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月,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枝丫虬结如苍龙探爪,春日里一开花,整座山头便浮着一层粉色的云雾。
长留派的弟子们私下管它叫"守山桃",说那树底下镇着东西,至于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树下有一方青石,磨得光润,是被人长年累月坐出来的。
三百年前,一个穿灰袍的年轻道人常坐在这石头上,怀里抱着一把桐木琴。
他弹的曲子外人听不着,但山腰打坐的弟子们偶尔能听见几缕断断续续的琴声飘下来,像风吹过深谷,又轻又远。
那道人是长留派第九代掌门,道号青岚。
青岚真人修行不过百五十年便已臻化境,在凡界修仙的门派里算得上惊才绝艳。
他性子清冷,不爱与人多话,每日除了处理门务,便是独自一人待在后山的桃树下,弹琴、饮茶、看云。
直到有一天,他从山下带回来一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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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青岚下山处理一桩妖物作祟的事,回来路上经过一个叫桃花渡的小镇,镇口围着一群人,对着个蓬头垢面的小丫头指指点点。
小丫头八九岁的光景,瘦得像根柴火棍,赤着脚,脚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还在往外渗血,她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袱,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就是她!偷了我家五个馒头!"
"我家的鸡也是她偷的!"
"小叫花子,打死她!"
青岚拨开人群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小姑娘浑身发抖,但倔强地不肯后退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名字。"
"你的家人呢?"
"死光了。"
青岚看着她脚腕上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脚边的泥土,他伸手想替她看一看,小姑娘猛地往后缩,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滚出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只被压死的雏鸟。
她飞快地把包袱重新裹好,紧紧抱回怀里。
青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对周围人说:"这孩子我带走了,诸位损失的财物,到长留派山门报我名号,加倍赔偿。"
人群哗然,但没人敢拦他,长留派青岚真人的名头,在方圆几百里都是响当当的。
他朝小姑娘伸出手:"跟我走吗?"
小姑娘仰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围观的人都快散了,才极轻地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那只手又小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但攥住他手指的时候,力气大得像要抓碎什么。
"我叫夜无恙。"她忽然说。
青岚低头看她:"你刚才不是说没名字?"
"那个名字是爹娘给的,"小姑娘仰着脸,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后来他们不要我了,我就不想用了,但你问我,我就告诉你。"
青岚没有追问,他只是握紧了她小小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出了桃花渡。
镇上的人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有人嘀咕了一句:"奇了,青岚真人平日里不近人情的,怎的今日发了善心?"
没人知道答案,青岚自己也不知道。
回到长留山,青岚把夜无恙交给执事弟子安顿,自己照例去后山练功。
可坐在桃树下,琴弹了三遍都不成调子,他索性不弹了,望着山下的云雾出神。
那个小姑娘眼里的光,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