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惊蛰的“蝴蝶老师”生涯,比她想象中顺利得多。
连续两周,她每周去关爱中心两次。她本以为自己会不适应那种毫无机心、纯粹靠信任维系的相处模式,但那些孩子们就像一块块吸水的海绵,你给她一点点温度,她就回报你满面的笑容。
楚惊蛰渐渐学会了怎么把故事讲得生动,学会了在手工课上手把手教小女孩们折千纸鹤,也学会了在姜雨霁偶尔来探班时,故意当着孩子们的面冲姜雨霁撒娇,然后看着姜雨霁那张面瘫脸上出现一丝极其隐忍的无奈。
日子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暖融融的。
直到那天傍晚。
楚惊蛰从关爱中心回来,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开门。姜雨霁今天提前下班,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气。楚惊蛰换了拖鞋,正准备往厨房钻,余光却瞥见茶几上那个半开的档案袋。
她的目光瞬间凝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字迹凌乱的举报信复印件。抬头写着“市检察院”,落款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信件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地刺进了楚惊蛰的眼里。
信上写着:“检举楚惊蛰(身份证号:XXXX)于三年前涉嫌非法隐匿巨额资产,利用‘星尘’名义进行洗钱操作,其好友姜雨霁作为知情人,涉嫌包庇与纵容。请求严查。”
楚惊蛰拿信的手微微颤抖。她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是谁写的?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候?这封信如果真的被送到了院里,姜雨霁身为检察官,哪怕只是被调查,也会面临停职审查,甚至影响职业生涯。
她死死盯着那个陌生的署名,正要转身去找姜雨霁,耳边却忽然响起姜雨霁平静的声音:“看完了吧?”
楚惊蛰猛地回头。
姜雨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汤勺。她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眼神一如既往地沉静,就像在看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案宗。
“这信……你什么时候收到的?”楚惊蛰攥紧纸张,声音发紧。
“今天下午。”姜雨霁走回厨房,关小火,擦了擦手,才慢条斯理地走到楚惊蛰面前,“我已经让同事查过这个署名人。是之前‘星尘’旧管理层里一个跑掉的小会计。他以为你倒台后,那笔过路费会被重新瓜分,结果发现钱全被充公用于公益了,所以他狗急跳墙,想攀咬你和我。”
“狗急跳墙?”楚惊蛰咬牙,“但他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姜雨霁,那笔钱确实存在,我确实瞒报了!如果你的领导和同事认真查下去……”
“查下去又怎样?”姜雨霁打断了她,低头看着楚惊蛰那双充满了惊惶与自责的眼睛,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楚惊蛰,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楚惊蛰怔住:“什么事?”
“那笔钱,在三个月前,我已经让我家的律师做了合法的公证处理。”姜雨霁的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除了‘星尘’的新资助金流向,其余的部分,我将其定性为‘当事人楚惊蛰在特定条件下提供的财务协助’,并附上了你之前在仓库行动中协助破获重大案件的立功证明。换句话说,从法律程序上讲,那笔钱早就不是‘过路费’了。”
楚惊蛰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什么时候做的?”
“决定带你去安全屋的那天晚上,你睡着了,我打了两个小时电话。”姜雨霁微微歪了歪头,“你在床上又说梦话了,喊了二十多遍我的名字,弄得我没办法安心工作,索性就把这件事办了。”
楚惊蛰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终于明白,这四个月以来,姜雨霁不仅仅是在守着她、陪着她,更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她所有的后顾之忧,用近乎偏执的周全,全部抹平了。
“所以你早就料到了,会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楚惊蛰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做我这行的,走一步想十步是基础。”姜雨霁抬手,极其自然地把她拉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我是你的审判官,但我更是你最后的防线。你不会再因为过去的事被追责了,惊蛰。我保证。”
楚惊蛰把脸埋进姜雨霁的颈窝里,用力地吸了一口那混合着汤香和淡淡洗衣液味道的气息。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恐惧、那些担心自己早晚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焦虑,在这一刻,被姜雨霁这个怀抱彻底瓦解了。
“姜雨霁……”她的声音有些闷,却带着一丝雨后初晴的笑意,“你这个人太犯规了。你总是把所有的雷都提前排好,然后告诉我‘没事了’。你这样,我真的会被你宠坏的。”
姜雨霁没有回话,只是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
过了几秒,楚惊蛰才听见她的声音轻轻传来:“那就宠坏吧。反正你已经被判了无期徒刑,这辈子没有别人会要你了。”
楚惊蛰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沾湿了姜雨霁的衬衫领口。她推开一点距离,看着姜雨霁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认真地说:“那好,既然你连我的过去都给我兜了底,从今往后,我的将来也全归你了。”
她踮起脚尖,在姜雨霁的唇上落下一个带着咸咸泪水的吻。
姜雨霁微微低头,回应了她。
排骨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窗外的晚霞将整个安全屋染成了暖橙色。那封暗红色的举报信被姜雨霁随手拿起,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
蝴蝶的羽翼已经被那把刀仔仔细细地梳理过一遍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在这条羽翼上找到半片裂痕。
因为审判官已经盖下了终审章——她无罪,且永远受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