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星尘与灰烬

楚惊蛰是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蜷缩在姜雨霁的怀里。姜雨霁还穿着那件黑色的战术便服，只是外套脱了，修长的手臂搭在楚惊蛰的腰间，呼吸均匀。她们昨晚在沙发上不知何时睡着了，楚惊蛰的脑袋还枕在姜雨霁的锁骨上。

楚惊蛰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姜雨霁的睡颜。

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凌厉如刀的气势，睡梦中的姜雨霁眉头微微舒展，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看起来像一只收敛了利爪的、极具安全感的猛兽。楚惊蛰忍不住伸手，极轻地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就在这时，姜雨霁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刚醒时毫无防备，清澈得能映出楚惊蛰的倒影。但不到两秒，理智便迅速回笼，又重新带上了属于检察官的克制。

“看够了？”姜雨霁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楚惊蛰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笑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姜雨霁的胸口：“没看够。你比我想象中好看，尤其是睡觉的时候，没有平时那么凶。”

姜雨霁没理她的撩拨，目光扫向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随即松开手臂，坐直了身体：“脚伤还疼吗？”

楚惊蛰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缠绕得整整齐齐的纱布，摇了摇头：“你的手法比专业护士还好。”

“因为经常受伤，练出来的。”姜雨霁淡声回答，走向洗手间，“桌上给你留了牛奶和三明治。你今天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

楚惊蛰一怔，坐起身来：“你要去哪儿？”

姜雨霁在洗手间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去核实你资助的‘星尘’学校的底细。既然你说那是你的软肋，我就要确保它安不安全。”

楚惊蛰心里猛地一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那是她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地方，但姜雨霁的坦荡和笃定，让她根本无法产生怀疑。

“姜雨霁。”她低低叫了一声。

“嗯？”

“小心一点。那个学校的管理层，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我派去暗中盯着他们的人，上个月全断了联系。”

姜雨霁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了。”

门关上后，楚惊蛰坐在安静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杯还温热的牛奶。她忽然觉得荒唐——过去几年，她一个人扛着整座山的重量，小心翼翼地在边缘游走，生怕有任何一步行差踏错，就会连累那些无辜的女孩。可现在，姜雨霁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把她肩上的担子卸了下来，用一种她无法拒绝的强硬与温柔，替她接手了那根早已烧到尽头的引线。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最终拿起手机，给一个从未打过电话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那是她保留在备用手机里，唯一一个可以直达“星尘”内部核心的暗线。

短信只有四个字：“给你添火。”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知道，姜雨霁去了“星尘”之后，一定会发现那里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复杂。那些金玉其外的管理者和账目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毒瘤。

她要做的，不是阻止姜雨霁，而是等她回来之后，把所有的余毒一并烧干净。

傍晚六点，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楚惊蛰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玄关。姜雨霁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比早上离开时更加冷峻。她看见楚惊蛰，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星尘’学校从五年前开始，每年都在向下游转移一批未登记的‘隐形生源’。对外宣称是毕业离校，实际上，那些人被输送给了境外一个收买残障少女的非法组织。”

楚惊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知道。”楚惊蛰的声音冰冷而晦涩，“我一直查不到他们的幕后接头人。我派去的人断联，就是因为那个组织在反侦察能力上，比我还要高出几个量级。”

姜雨霁将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在楚惊蛰面前站定。她看着楚惊蛰那张褪去了所有笑意、只剩下冷冽与隐忍的脸，忽然伸出手，按在她的后脑，轻轻将她拉向自己。

“别再一个人查了。”姜雨霁的额头抵着楚惊蛰的额头，声音低得像是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共犯密语，“今天我去查探的时候，发现他们正在把一批女孩转移出境。时间就在后天晚上。”

楚惊蛰猛地抬起头：“后天？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跟他们管理层里的人，私底下见了个面。”姜雨霁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却带有绝对自信的冷笑，“我告诉他们，我是你派去接洽‘交易’的新代理人。”

楚惊蛰愣住了。她看着姜雨霁，看着这个穿着干净衬衫、永远情绪稳定的检察官，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她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在深渊里走钢丝的人，可现在她发现，姜雨霁为了把她从深渊里捞出来，毫不犹豫地主动踩进了那个更大的泥沼。

“你……”楚惊蛰张了张嘴，眼眶又一次发热，“你疯了吗姜雨霁？你要是被他们识破，你的身份就暴露了！”

“怕我暴露？”姜雨霁微微歪了歪头，直视她的眼睛，“那就别让我一个人去。”

楚惊蛰吸了吸鼻子，用力地吸了一口冷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她伸出双手，抓住了姜雨霁的衣领，将自己整个人贴进她的怀里，狠狠地、近乎执拗地抱紧了。

“好。那就不让你一个人去。”楚惊蛰的声音闷在姜雨霁的衬衫里，“后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你先保护好你自己。要是你出事，我绝对不会再迈出深渊一步。”

姜雨霁垂下眼帘。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楚惊蛰的脸颊，拭去她眼角那滴还没来得及掉落的眼泪。

“楚惊蛰。”

“嗯？”

“我既然接下了你这个案子，就一定会把它办到干净利落，连根拔起。”姜雨霁的声音虽然轻，却字字如刀，“你不仅要把那群女孩救出来，还要把你自己，从那个所谓的‘罪恶感’里解放出来。”

楚惊蛰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姜雨霁的肩窝里。

窗外的夜色正慢慢降临。深渊里的蝴蝶和那把斩断黑暗的刀，终于并肩站到了一起。她们的审判日尚未到来，但后天夜里那一场极致的碰撞，将成为她们共同面对的第一道真正的血雨腥风。

楚惊蛰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烧掉了自己最后的退路。这一次，她不打算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