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想想,我是在那天晚上见到它的。好像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它的。
那个宁静的夜晚,我把最恨的一个人的名字写在白纸上,“远”字的走之旁被黑笔狠狠地一笔拽下来,收笔处划出一条由细及粗的小口,刮起的一道白纸可怜巴巴地卷缩在一起。
我却压不住心中的仇恨,将那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都是因为他,欠了高利贷还不起跑了,使妈妈被那些人打死了,还把她的骨头折断放进了冰箱,等我放学回家拿冰淇淋才发现。从那以后,我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再也不愿与别人说话。
心理医生告诉我要正视心理创伤,这样才能慢慢摆脱抑郁症,可我不愿意,我就要时刻保持那样的悲痛,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比起正常,我更想活下去。
那一刻它就坐在我的身后,椅脚在地上一顿一顿地发出“咔噔”声,从空气中慢慢穿针引线最后围绕在我耳际。
天花板上由尖锐物体摩擦发出细长尖刻的声响,像是婚丧娶嫁时吹高了调的唢呐。原本如同一艘小船浅浅浮动在神经表面的静流上,忽然如同一处风浪把它高高地调了上去。
估计这么尖厉的响声也刺痛了别人的神经,楼上“咚咚咚咚”的脚步声气急败坏,窗户“啪”得打开,满脸雀斑的更年期女人伸长脖子骂声嘹亮:“楼下那个杀千刀的神经病大半夜的作什么天花板啊!要死了啊!”
远近的狗都被女人的骂声带动得兴奋起来,争先恐后地吠成一片来了个大合唱。
宋芷晴嘘,小声点!
我转头对着它的两只掌心压了压,低声道。
它立刻乖顺地低下了头,锋利的角险险地蹭过天花板,没弄出一点儿动静。
宋芷晴你来了啊,真是太好了!我整天一个人都无聊死了。
我亲昵地拍了拍它的手掌。
它几乎有三分之一的房间那么大,头上长着锋利的角,灰白色的皮肤,眼睛特别大,嘴也大。我猜它一口就能吞了我,连骨头也能用它瓷实的牙齿咀嚼得细碎,估计还能从牙缝里剔出几根从皮肉里残剩的筋脉。
它是一只怪物,可我不怕它。
姐姐芷晴,你在和谁说话?
姐姐推门而入,在我还没来得及把怪物藏起来的时候。
她一向耷拉着的眼睛这时也掀开了被抹成黑色的眼皮盖儿,仔细地在屋里扫视了一圈,脖子上圆润闪亮的珍珠项链一晃一晃。
姐姐是不是又犯病了?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吓死人了,我给你拿的药你都吃了吗?以后再这样我就要把你送去住院了。
我胆怯地缩了缩脖子,怪物怜悯地看着我,想搂着我的肩膀,但笨拙地弯了半天腰,最后只好拍了怕我的头发。令我高兴的是姐姐没有看到怪物,那怪物就不会离开我了。
宋芷晴姐姐,我下次不敢了。
我细声细语地保证,我知道她要把我送到二院去,她巴不得我死。
姐姐“砰”地一声摔上了门,我趴在门口隐约听到她在打电话。
姐姐宋国远,你好歹也得再给点儿医药费吧,要不是你她现在能变成这样吗?我一个人怎么带她?上次就给那一点钱还不够看两次心理医生的,什么?我有钱?要是我自己有个印钞机我一分钱也不会向你要!我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要是你不愿意出钱我也不管她了,就让她去死好了……
这个话我已经听了好多遍了,每次她向宋国远要钱都这么说。
宋芷晴我才不想要宋国远的钱
我闷闷地桌子上把手放在怪物硕大的掌心里,摸着它灰白色细腻光滑的皮肤。
宋芷晴他们都说我有神经病,还带我去看心理医生,你知道吗?就是《爱德华大夫》里穿着白大褂神色严肃的那种女医生,她懂什么啊,她跟我说我身体里住着一只洪水猛兽。
我比划出一个张牙舞爪的姿势,自顾自地哈哈笑起来。
怪物笨拙地擦着我的眼角不停地说:“别哭了,你别哭了。”
第二天我带着怪物去上学,我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没有人愿意坐那,更没有人愿意和我坐一起,在他们眼里,我是比垃圾更脏还要恶心的东西,于是我便让怪物坐在我的身旁。
怪物肯定是第一次来学校,新奇得不得了。它靠着墙,半弓着身子,一会儿拿着桌子上的铅笔摸来摸去,一会儿东张西望着,又一会儿嘴里偷偷含着我草莓味的橡皮嚼了又嚼。
老师这里是换元法,设x+1=t,x=t-1,然后带入进去算f(x)的值,还有一种配凑法,哪位同学上来把这道题演示一下?
数学老师掏出手绢擦擦满头的汗,无奈地看了一眼下面一群昏昏欲睡呈假死状态的学生。
我正在费劲地用钢笔帽在那块草莓味橡皮上钻孔,打算穿根绳子挂在怪物脖子上。怪物好像很喜欢这块草莓味的橡皮。怪物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说“你会,你去。”
宋芷晴你怎么知道我会?我是这个班最差的学生,我才不会。
我将钻出来一半的碎渣子丢到了怪物面前。
“你会,你去。”怪物固执地说,不停摇晃着我的胳膊。
宋芷晴你真是烦死了!
我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课桌。
老师宋芷晴你怎么了!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略有些不满地问我。
宋芷晴我……我来做这道题。
看着怪物可怜巴巴的模样,我又有些于心不忍了。数学老师吃惊地看着我,说话都连贯不起来。
老师是……是吗……那你就……你就上来做做吧。
原本死气沉沉的同学们炸开了锅似的叽叽喳喳地活跃起来,纷纷向我投向嘲弄的眼神。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心里被这声音带动地更紧张。我的手有些颤抖,尽量把每个字都写得饱满而端正,“慢慢写。”我一转头,怪物竟然坐在讲台上叼着粉笔看我,粉笔灰飘飘洒洒地落进黑板槽里,一颗心也随之安定下来。
老师这个就是标准方法。
数学老师先是楞了一下,继而惊喜地说,带着一种肯定的眼光看我,随即带头鼓起掌来。
所以同学都鼓起掌来,那掌声对我来说就像死海里隐隐翻涌的波浪,从原本马上就要发黑发臭的水底一点点排列着涌上来,从此岸边有了杨柳依依,夕阳晚照。
我没有朋友,从来不和任何人讲话,从来不会主动回答问题。在每个人心中,我就是一个患了严重抑郁症的精神病,心理医生曾对我说要熟悉身边的环境,尽量增加与人相处的勇气,这样才能好起来。
我没有勇气,可是因为怪物,给予我鼓励与安慰,我好想愿意迈出“勇气”的第一步了。
宋芷晴怪物你看,老师刚刚在表扬我呢!
我欢喜地抓着怪物的胳膊,它正费力地吃着桌子上的橡皮渣。
我突然发现怪物的个头小了很多。
宋芷晴怪物,你怎么突然变小了?你生病了吗?
怪不得刚刚能坐在讲台上,原本光滑的皮肤也出现了细小的皱褶。
没事,没事,嘿嘿。
怪物一笑就露出十六颗牙,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并没有感到异常,把钻了一半的橡皮扔在一边,拿出书来开始认真听课。
姐姐姐姐要结婚了你知道吧。
我又走神了,看着她脖子上新换的一条细长精致的白金链子,衬得她脖子愈发修长漂亮。
姐姐尽管我很舍不得,可是你姐夫的意思的不希望你继续留在家里,趁着我手里还有些钱先送你去二院治疗一段时间,在姐姐心中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等你治好了我就接你回来。
#宋芷晴不要送我去二院,姐姐我求求你了,别送我去,我以后会努力学习和按时吃药的。
我听到‘二院’哆嗦了。
#宋芷晴求求你了姐姐。
姐姐你在这里会影响我结婚,我不希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个精神病妹妹,那样我会被婆家看不起的,你知道吗?
姐姐一把推开我。
姐姐明天就收拾收拾东西送你去。
#宋芷晴姐姐求你了,我不要去二院,
我在姐姐腿边跪了下来带着哭腔哀求着姐姐。
#宋芷晴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下次再让宋国远给你点钱行不行。
怪物也两眼泪汪汪地跪了下来求姐姐,可是姐姐看不见它。
姐姐宋国远说他以后不会再给我一分钱,就算你死了他也不会管你。
姐姐冷冷地瞟了我一眼。
姐姐我可没钱养你。我能出点钱把你送进二院,已经仁至义尽了。
说罢用沾满艳红色指甲油的食指轻点了一下我的脑袋,便风情万种地离去了,留下我一个人愣愣地待在原地。
二院是z市唯一一个精神病院,姐姐办完简单的入院手续便把我丢在了那。我想跟着姐姐试图乞求她别丢下我,却听见她高兴地和姐夫打电话。
姐姐对,我把那个碍事的死丫头送走了。还是你了解我,我还狠狠地宰了宋国远一笔,我告诉他给我六十万,我就永远照顾那个死丫头,结果他还真信了。估计是想摆脱那个死丫头,这下我们可以换辆好一点的车了”
我默默地退了回去,护士真满头大汗地在整个病楼里找我,看到我,直接给了我一巴掌。
护士你是个神经病你知道吗?让你别乱跑你不懂么,现在去病房安生地带着。
说完拖着我把我关进了病房。
我蜷缩在病房的墙角,禁不住默默落泪。
我是个神经病,是个神经病。
怪物默默安慰着我,“没事的,没事的……”用它宽大的身躯抱着我,光滑柔顺的毛包裹着我,很温暖。让我不禁想起了妈妈的拥抱。
怪物成了我在二院唯一的朋友。它偷偷把锁打开让我溜出去玩耍,我们在四月里埋下一颗种子,暗想它成长的样子,它偷来还残有露珠的鲜花藏于我的床下,在护士来时偷偷对着她龇牙咧嘴,它把蝴蝶引到窗边,让我打开窗户便能摸到蝴蝶的翅膀。
我似乎从一个被别人唾弃的神经病变成了永无岛的公主,伸手便能触摸到彼得潘的笑声,那笑声兜兜转转挂在我的发梢里,缠绕在我的手腕上,变成碎闪的星星哗啦哗啦落在我的心间。
宋芷晴你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我觉察到异常,原来占房间三分之一的怪物已经和我差不多大小,原本光滑的皮肤,出现了深浅长短各异的皱褶,没有一点儿光泽。
怪物我有了朋友就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才体会了像人一样活着。
怪物的五官越来越清晰,长的越来越像人类了。像一个清秀的男孩。
宋芷晴亲爱的大怪物,你一定要陪伴着我做我永远的好朋友哦。
怪物只是笑着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这两年姐姐从未看过我一次。我想姐姐大概早就忘了我这个妹妹,六十万元使她脖子上的项链换了金的、银的、珍珠的、钻石的不知多少条。
护士0139号,你的监护人去世了,不满足住院条件,现在有人来接你回去。
护士木着脸,看起来就像她家里死了人似的。我被带到了医疗室,发现那里坐着的竟然是姐姐。
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可能因为哭得太多而难看地肿起来,素白的衬衣露出了她漂亮的锁骨,她的脖子上光秃秃的,什么项链也没有戴。
宋芷晴宋国远死了?留没留全尸?
我幸灾乐祸地问她。
“啪!”姐姐红着眼睛扇了我一巴掌,我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姐姐宋芷晴!他是你爸爸!怕你加重病情他不敢来看你,一遍一遍托我照顾好你。我问他要六十万,说有这些会好好照顾好你,他甚至立刻把家里的老房子都卖了,拼了老命去工地打工,搬石板,捆钢筋,搅水泥,一份四块五的土豆丝都觉得奢侈。他甚至有时候去垃圾桶捡别人丢掉的东西吃,晚上就像那些乞丐一样睡在天桥底下,现在他被掉下来的石板砸死了,你还问我也没有留全尸,好,我告诉你,连他那张皱巴巴的脸都被砸得看不出模样了!
#姐姐我恨他为什么心里只有你,我也是他的女儿啊!我也想对他好,孝顺他,为他剪指甲洗脚,可他为什么不愿意多看看我,
姐姐打我的手一直在颤抖,眼泪汹涌。
#姐姐芷晴,和我回去吧,我会好好照顾你,这是他最后的遗愿。
原来那么爱我的父亲死了,一直到死,都没有听到他最爱的小女儿再叫他一声“爸爸”。
我回病房去收拾东西,怪物躺在床上看着我笑。
怪物你要走了啊,可是我只能陪你到这儿了,我也要走了。
#宋芷晴你要去哪儿?
我抓住它的手。
怪物去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我一直照顾你真的很累,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你能看见我,我真的受够了,你也让我很烦,让我走吧。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物,它皱着眉头一脸厌恶地看着我,用力地把我的手甩开。
或许我是真的太招人讨厌了吧,让那么有耐心陪着我的怪物也要丢弃我了。我最后摸了摸瘦小的怪物的头。
#宋芷晴你走吧。
走到门口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我拼命地握紧手掌,依然阻止不了哽咽的语气,开口就是颤颤的声音:“你走吧。”这是我和怪物最后一句话……
姐姐开心地把我接回了原来的家,姐夫对我也很热情,想让我和他们住在一起说是方便照顾我们,我说还是想自己住在原来的家。
姐姐和姐夫一起去买了粉红色的涂漆把我原来的卧室重新粉刷了一遍,刷到天花板的时候,姐姐突然奇怪地问我天花板的深痕。
姐姐芷晴,天花板上这么深的一道是用什么东西划的啊?
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我的回答,她转过头来看我,有点惊慌失措。
姐姐芷晴,你怎么哭了?
#宋芷晴那是亲爱的洪水猛兽。
我用手蒙住眼睛坐在卧室门口,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溢出来。前天去心理医生那里做了一个检查,严肃的女护士终于露出笑脸。
护士恭喜你,你身体里的洪水猛兽已经消失了,以后不必再过来了。
我插上耳机听保存在耳机里的两段录音,一段是姐姐和姐夫的,姐姐得意地说:
#姐姐没想到死老头居然把意外伤害保险的受益人改成了那个死丫头,幸好她还不知道,现在我把她弄回家了。咱们表面上对她好点,这钱迟早是我们的。
另一段是一个晚上另一只怪物问我的怪物的话:“你是她身体里的洪水猛兽,只有她永远好不了你才能活下去,你竟然从她身体里出来还帮她客服了抑郁症,你疯了吗,现在你快死了,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值得吗”
我亲爱的洪水猛兽说:
怪物我爱她。
这段录音是突然出现在手机里的,我想可能是语音中另一个洪水猛兽给我的。
姐姐拎着涂料从房间里出来,她的鼻尖也沾着一点粉红色的涂料,她过来帮我整理了一下头发温柔地问我:
姐姐在听歌吗?
我朝她眨眨眼睛笑着说:
#宋芷晴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