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路漫漫
海神与修罗神双神共存于唐三之身,他携小舞及众亲朋回归神界。
然神界并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诸神法则之间,暗流涌动;
新旧神祇交替,权柄更迭,唐三于巅峰之上,将如何守护他所珍视的一切?
神界的光,与他想象中不同。
唐三站在云海翻涌的尽头,双神环在身后缓缓旋转,一圈蔚蓝如深海,一圈赤红如凝血。光芒从脚下铺展开去,穿过云层,穿过星斗,一直延伸到那片悬浮于虚空中的宏伟宫阙。那是神界的入口,以不知名的白玉砌成,高逾百丈,门楣上镌刻着无人能识的古老神纹,每一道都蕴含着开天辟地以来的法则碎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还残留着大战时被修罗神剑灼出的旧痕。那场战斗仿佛还在昨日——嘉陵关城头,武魂帝国的大旗在邪火中卷曲燃烧,比比东与千仞雪双双陨落,天斗与星罗的联军在欢呼中涌入城门。而他,完成了海神九考,继承了修罗神位,双神共存于一身,成为这片大陆上从未有过的存在。
“三哥。”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唐三转过身,看见小舞站在三步之外,晨光为她垂落的蝎子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绒边。她穿的是神界分配的素白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碧绿的丝绦,那是用蓝银皇的藤蔓编成的,临行前宁荣荣硬要她带上,说是“留个念想”。
“怎么样,神界好看吗?”小舞走近来,很自然地去牵他的手。
唐三握住了她的指尖,微微冰凉。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诺丁学院后山,她也是这样牵着他穿过那片小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出斑驳的光影。那时候的他们都还那么小,谁也想不到有一天会站在这里,站在凡人仰望不及的地方。
“好看。”他说,“但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神界的天空是半透明的,能看见无数星河在更高处缓缓流淌,每一颗星都是一方世界,一个位面。而脚下的云海并非云,是极其浓郁的神力凝聚成实质,踩上去会有细小的涟漪从脚底荡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清冽气息,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其他什么,闻久了让人恍恍惚惚,仿佛连时间都变慢了。
“前辈们在前面等我们。”小舞拽了拽他的手,“宁荣荣他们已经过去了,就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
唐三这才注意到远处的宫阙前聚集了人群。奥斯卡标志性的络腮胡很好认,他正弯着腰和宁荣荣说着什么,宁荣荣捂着嘴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戴沐白站在他们旁边,朱竹清靠在他肩上,两人的气息比从前更加深沉内敛,显然神位传承带来的不只是名号。马红俊依然是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围着一根白玉柱子转来转去,白沉香在他身后喊着什么,大约是让他别碰那些神纹。最安静的是小舞,不,有两个小舞。唐三眨了眨眼,看见那个安静些的小舞正站在人群外围,朝自己这边望过来。
是了,小舞的另一个身体,当初用相思断肠红保存的那一具。此刻也被接引到了神界,不知今后该如何安置。
“走吧。”他对身边的小舞说。
两人并肩向宫阙走去,踩过云海时脚下荡开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像他们在落日森林里扔石子打水漂时留下的痕迹。那时候小舞输给他总是不服气,撅着嘴说“再来”,一直玩到太阳落山,满林子都是知了的叫声。唐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连忙眨了眨眼。
宫阙比远看更加宏伟。走近了才发现那些白玉柱上盘踞着栩栩如生的浮雕,有龙、有凤、有各种辨认不出的神兽。其中一根柱子上刻着海神的标志——三叉戟与波涛,旁边是修罗神的血剑与烈焰,两幅浮雕在柱子两侧背对而立,仿佛彼此不相干,又仿佛在沉默地对峙。
“唐三。”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让开一条路,唐三看见融念冰从宫门内走出来。前任海神、现任神界执法者,身穿一件普普通通的青衣,头发花白,面容却像四十许人。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唐三认出其中一位是修罗神的前任,那位以杀戮证道的老者,此刻收敛了浑身煞气,看起来竟有几分慈眉善目。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融念冰的目光在唐三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双神共存,神界自诞生以来从未有过先例。你的到来,或许会改变很多事。”
唐三微微躬身:“前辈谬赞。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融念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说得轻巧。你可知道继承双神意味着什么吗?”
唐三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两套神位法则在他体内共存,海神的慈悲与修罗的杀戮,守护与毁灭,像两条逆向奔流的河,在他的经脉中冲撞、撕扯。刚才站在云海边缘那段时间,他并非单纯在发呆——左半边身体涌动着安抚一切的暖意,右半边却泛着森然的冷,想要撕碎什么。他花了很大力气才让两种力量暂时平息下来。
“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多的危险。”融念冰仿佛看穿了他的沉默,“神界并非世外桃源。诸神之间也有纷争,权柄的更迭、法则的冲突、位面之间的平衡……这些事,凡人不需知晓,但你既然来了,就逃不掉了。”
“晚辈明白。”
“明白就好。”融念冰侧过身,“进来吧。你们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史莱克七怪及其他飞升者都在东苑。至于小舞姑娘……”他看了一眼唐三身边的小舞,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安静的影子,“两具身体同存一魂,这种事在神界也极少见。我会找时间与你细谈。”
唐三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小舞的手。
东苑比想象中清幽。一片竹林掩映下,错落着十几间青瓦白墙的小院,院前有溪水潺潺流过,水声细碎得像谁在远处摇着银铃。唐三被分到最里面的一间,推开院门就看见一株蓝银草在墙角无风自动,叶片上沾着露珠,在光线下折射出淡蓝色的晕。
“神界也有蓝银草?”小舞惊喜地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株草的叶片。
“任何一个位面都会有蓝银草。”唐三在她身边蹲下来,指尖轻触那片叶子,感受到了熟悉的血脉共鸣。蓝银草是斗罗大陆最常见也最卑微的植物,生命力却异常顽强,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都能扎根生长。他想起自己觉醒武魂那天,父亲唐三藏眼里的失望——七岁的小孩儿,捧着一株蓝银草站在武魂殿的测试台上,周围都是嘲笑的声音。谁能想到这株草后来会长成蓝银皇,缠绕着海神三叉戟,在嘉陵关的战场上抽碎过封号斗罗的护体魂力呢。
“你在想什么?”小舞侧过头看他。
“在想诺丁学院后山那片草地。”唐三轻声说,“全是蓝银草,你总喜欢躺在上面睡觉。”
小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时候你总守在我旁边,赶那些小虫子。其实我不怕虫子的,我是十万年魂兽诶。”
“我知道你不怕。”唐三也笑了,“但我怕你被吵醒。你睡觉的时候皱着眉,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小舞不笑了。她低下头,手指拨弄着那株蓝银草的叶片:“三哥……你说我们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吗?在神界,安安静静地生活,什么都不用再担心了?”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透过竹叶的缝隙望向那片半透明的天空,看见一颗流星从极高处划过,拖着长长的尾焰消失在视野尽头。那颗星坠落的方向,似乎是神界禁地的方位。
“我会让它实现的。”他说。
当晚,众人在东苑的膳堂用饭。神界的食物与凡间不同,看起来是一碟碟精致的点心,入口却化成充沛的神力沿着经脉流淌。马红俊一口气吃了十几块,被白沉香揪着耳朵训了一顿。戴沐白和朱竹清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传过来。奥斯卡在展示他的新魂技——飞升之后,他的食物系魂力居然进化出了新的变化,能制作出一种吃了之后暂时看见未来的“预知火腿肠”,只是效果时灵时不灵,宁荣荣笑话他是“半吊子神厨”。
唐三坐在长桌尽头,小舞挨着他,另一个小舞的身体坐在斜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场面有些微妙,但谁也不去提那件事——只有一魂,却有两具身体,将来究竟如何是好,融念冰没有说,唐三也没有问。
“三哥,”马红俊喝了几杯神酿,脸色泛红,大着舌头凑过来,“你说这神界待着,是不是比咱们史莱克学院强多了?不用训练,不用考核,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胖子。”戴沐白打断他,“你忘了融前辈白天说的话了?神界不是享福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马红俊摆摆手,“我就是感慨一下。咱们从诺丁城一路打到嘉陵关,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好不容易登上神位了,还不能歇口气了?”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座膳堂震了一下,碗碟叮当作响,几个挂在天花板上的灯笼晃个不停。马红俊的酒醒了大半,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唐三已经站起来了。他的感知向外延伸,穿过竹林,穿过溪流,掠过东苑的院墙,捕捉到了那股异样的能量波动——从神界禁地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极古老的、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气息。那股气息很淡,但绝对不容忽视,其中夹杂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杀意。
“都别动。”融念冰的声音忽然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听不出情绪,“禁地出了点小问题,我去处理。你们好好待着,不要出来。”
“前辈——”唐三刚要说什么,那股感知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容反抗的力量推了回来。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三哥?”小舞拉住他的衣袖。
唐三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凝重。那个方向、那股气息……他体内的修罗神力忽然躁动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与海神之力再次发生冲突。这一次比白天更剧烈,左半边身体热得发烫,右半边冷得刺骨,他不得不用双手撑住桌面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唐三!”戴沐白第一个发现他的异样,大步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没事。”唐三咬着牙说,“……神力不稳,一会儿就好。”
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海神与修罗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拉锯,仿佛各执一端的绳子,要把他的灵魂从中间撕开。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小舞的脸、戴沐白的手、膳堂里摇晃的灯笼,全都模糊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就在这时,另一个小舞站了起来。那个一直沉默的、用相思断肠红保存下来的身体,忽然走到唐三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眉心。
一股清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力量注入进来,柔和却坚韧,像一道细细的溪流汇入两条冲突的江河之间,在中间筑起了一道薄薄的堤坝。海神与修罗的冲撞缓了下来,渐渐平息。
唐三睁开眼,看见面前那个小舞正望着自己。她的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和那个与他朝夕相处的小舞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一点什么——大约是被相思断肠红保存的那段岁月里沉淀下来的、无处倾诉的寂静。
“谢谢你。”唐三轻声说。
那个小舞摇了摇头,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安静下来。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马红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白沉香按住了。宁荣荣的眼眶有些发红,别过脸去。奥斯卡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预知火腿肠”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唐三:“吃了吧,说不定能看见点什么。”
唐三接过那半根火腿肠,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味道很淡,像吞进了一口雾。然后他的视野猛然一变——他看见了融念冰站在禁地深处,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刻满未知神纹的圆阵,阵中封印着一团翻涌的黑雾。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发出低沉的咆哮。融念冰双手结印,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应付得并不轻松。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唐三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仍然坐在膳堂里,手中那半根火腿肠还剩下最后一口。奥斯卡紧张地盯着他:“看见了什么?”
“……禁地有东西。”唐三放下火腿肠,声音沙哑,“融前辈在压制它,很吃力。”
“什么东西?”戴沐白皱眉。
“看不清。”唐三摇头,“被黑雾裹着,但那个气息……我好像在哪里遇到过。”
他确实有这种感觉。那股带着疯狂杀意的、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气息,像一枚埋在记忆深处的针,隐隐地刺着他。可是究竟在哪里遇到过呢?他搜遍所有的记忆——诺丁学院、史莱克、海神岛、杀戮之都、嘉陵关……都没有与之完全吻合的印象。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戴沐白沉声道,“融前辈既然不让我们插手,我们贸然行动反而添乱。但是唐三,你的神力……”
“我会想办法稳定。”唐三说。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的竹林在微风里簌簌作响,月光把竹影投在窗纸上,画出一幅晃动的墨竹图。神界的月亮不知是哪个位面的投影,比斗罗大陆的月亮更大更圆,边缘有一圈淡紫色的光晕。
小舞重新牵住了他的手,指尖还是微凉的。另一个小舞坐在窗边,侧影映在月光里,像一尊安静的玉像。
唐三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两股神力仍在隐隐地对峙。海神的力量里流转着海洋的辽阔与包容,修罗的力量里燃烧着杀戮的决绝与锋芒。它们本不该存在于同一个人体内,就像水与火不该交融,慈悲与杀戮不该同行。但命运偏偏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让他站在两种法则的刀刃上,往前走是未知的险途,往后退是无路可退的深渊。
禁地里封印着什么?融念冰的